第125章 进山
秦虎走在车队最前头，看着前面的山，越来越近。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尖上斜过来，树的影子开始往路上伸。
胡骑始终保持着两三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两条影子甩不脱。
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土的闷响和骡子的鼻息声。有人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赶紧转回去，脖子硬邦邦的，像被人捏着后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终于到了跟前。秦虎勒住马，拨到路边，让出头车的位置。
“进山了。”石大勇说，声音里带着一口气松下来。
秦虎没说话，看着一辆一辆车从他身边过去，往山道里钻。
前头的车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只听见车轮声、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路终于能喘了。
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小孩没哭，趴在她肩上，脸埋在脖子里。
“别松气。”秦虎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全速赶路。别停，别乱。天黑之前回去。”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秦虎骑马站在路口，脸绷着，眉头锁在一起，像拧了个疙瘩。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山口。秦虎看着那几十个胡骑停在山口外，不进了。
马在原地打转，马上的人往山里头看。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退到路边，散开了。
老周勒着马，站在秦虎旁边。
“老周，你现在速回山阴集。”秦虎说，“找郑戎。”
老周没问为什么。
“告诉他：所有人，除了老弱和做饭的，全去隘口崖上搬石头。能搬多少搬多少，堆在崖边上。”
老周应了声是，拨转马头，猛抽一鞭。马嘶了一声，撒开蹄子就跑，拐过山弯就不见了。
“走。”秦虎说，带着断后的人沿着山道往前走。
车队进了山，路窄了，树密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车轮碾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显得特别大。
韩振策马从前面跑回来，跟他并排。他看了秦虎一眼，压低声音：“大哥是觉得，他们会进山？”
秦虎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这批不会进。防的是他们顺着车辙，找到镇子。”
“镇子？”秦川问。
秦虎说：“到了那儿，看见粮已经搬空了，会做什么？”
韩振的脸色变了。“抓人。找附近的流民，问：粮运哪去了？运了几趟？山里有寨子？”
“流民不知道山阴集。”秦虎说。“但知道我们运了四趟。”
没人说话。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会来的。”秦虎说。
韩振没说话，他在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稳，但比平时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拿。
“今天下午来的援军，不会进山。”韩振说，“天快黑了，地形不熟，他们不敢摸黑走山路。”
“但他们会派斥候。”秦川说。
“会。”秦虎说，“断后的，找个地方猫着，等斥候进来。”
韩振想了想。“斥候下午进山，探明隘口，回去报信。主将接到消息，最快明天上午。点兵出发，到山口进山，到隘口——最早明天下午。”
“那我们有一天。”秦川说。
“不会等到明天上午。”秦虎说。
韩振看着他。
“报信的黄昏就到。”秦虎说，“主将知道有十万斤粮，不会干坐着等斥候把地形摸透了再动。他会连夜点兵，连夜走官道。”
“不等斥候探明白？”韩振皱眉，“他不知道山里什么情况，不知道寨子在哪——他敢直接进山？”
“他不用知道。”秦虎说，“他已经跟我们交过手了。六十个游骑，头目什长全被点名。会布车阵，有神射手——这种对手，多给半天，寨墙上就多一层石头，路上就多几道陷阱。”
他看了韩振一眼。
“换你是主将，你会等？”
韩振没说话。
“不会等。”秦虎说，“斥候探路是边走边探的事，不耽误大军开拔。等他到了山口，前出的斥候也回来了，路况、地形当面说清。天亮进山，上午到隘口。”
“那我们……”秦川开口。
“我们只有一夜。”秦虎说，“一夜，把石头搬上崖顶。别的，顾不上。”
秦川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要是我们把斥候打了呢？他们还敢进山吗？”
“敢。”秦虎说，“路就一条，他们边走边探。前队派斥候开路，后面主力跟着走。走不快，但不会停。打到隘口，最多晚个把时辰。”
“那打他做什么？”秦川问。
“让他盲着打。”秦虎说，“他不知道隘口什么样，不知道寨子在哪，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伏兵。挤在山道上，前面是黑的，两边是林子，走一步看一步。到了隘口，发现是条死路——那时候再想退，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
“杀人不是为了拖时间。是让他看不见。”
秦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去。”
“去吧。”秦虎说，“别恋战。射完就走。”
秦川拨马走了。
秦虎看着他。“他们会派多少人？”
“一千五到两千。”韩振说。
“按两千估。不等斥候，直接兵力压。”秦虎说。
“围城那边不要了？”石大勇问。
“要。但只围不攻。”秦虎说，“防着城里突围就行。他不会跟你拖，就是要速战速决，一波按死。”
石大勇的脸白了。“两千人？我们能打的才一百。”
秦虎没理他，看着韩振。“打法不变——隘口窄，人多了也展不开。他们只能一波一波地填。填到第三天没水了，不想撤也得撤。”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山道里的光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