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杀

远处空场那边，烟已经飘起来了。锅支着，火燃着，有人站在锅边。

锅边站着的，是那些先出来的女人。她们在烧火，在倒水，在搅锅。动作很慢，但没停。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热气从锅里往上冒，粮食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的烟气。那些蹲着的流寇抬起头，盯着那口锅，眼睛跟着热气走，喉结一动一动的。

秦虎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二十八个。

他冲二楞点了点头。

“发粥。”

二楞站在锅边，他往墙角指了指——那里堆着一摞碗，几十个，是早上从屋里搜出来的，大大小小，有的缺了口，有的裂了缝，但还能用。

“去那边拿碗领粥。”

那些流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往锅边走。挤着，推着，被秦虎的人一脚踹回去，又重新排。

第一个走到锅边，把碗伸过去。二楞舀了一勺，倒在碗里，喊了一声“下一个”。

第一个流寇接过碗，蹲回去，低头就喝，烫得直吸气，顾不上。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往前挪。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勺子碰碗沿的声响。

巷子口，有人探出头来。

是两个人，缩在门后头，往这边看。他们看着那些人端着碗喝粥，看着热气往上冒，闻着粮食味飘过来。

一个咽了口唾沫。

另一个没动。

咽唾沫那个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另一个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咽唾沫的往空场走。走到半路，后面那个跟上来了。

走到空场边上，被秦虎的人拦住。

“投降的？”

两人点点头。

黑皮往那边指了指：“蹲那边去。”

两人蹲下，眼睛还盯着那口锅。

又有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三个，两个，五个，都是男的，都是跑着出来的，跑到空场边上，蹲下，喘着粗气。

秦虎往那边看了一眼，十二个。

那些人蹲在最后面，低着头，眼睛却往锅那边瞟。

最后一个领粥的是个瘦子，二楞把勺子往锅底刮了刮，刮出最后一层粥底，倒进自己碗里。

锅底空了，只剩一层白糊糊的印子。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蹲着的，四十个，挤在一起，低着头，抱着碗，有的还在舔碗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空场上，光还有点软，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秦虎站在空场边上，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人。

他冲豁牙点了点头。

豁牙翻身上马，往巷子里跑。马蹄声在巷子里响，喊声在巷子里撞——

“里头的人听着——！出来投降，有粥喝——！再不出来，一炷香后搜屋，搜到就杀——！”

一匹马跑过去，又一匹马跑回来。喊声东边响完西边响，南边响完北边响。

秦虎往天上看了一眼。太阳又高了半截，光开始有点晃眼了。

没人说话。空场上，那些蹲着的人低着头，不敢动。

一炷香的功夫，太阳又往上挪了一点。

巷子口有了动静——一个人跑出来，跑得急，跑到空场边上就跪下了。身后又跟出来两个，三个。

全是男的。有的跑着出来的，有的走着出来的，有的被人从门里推出来的。

豁牙把他们按住，蹲下，走到秦虎跟前。

“六个。”他说。

秦虎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没人了。

他等了一会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秦虎看着豁牙。

“杀了。”

豁牙愣了一下。

“让黑皮去叫车队。”秦虎说，“杀完，让秦川他们下来。”

豁牙点点头，带着人走过去。

那群人抬起头，看着他们走过来。有人嘴张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有人往后缩，缩不动，后面也是人。

最前面那个站起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

嗖——

箭正中眉心。他身子一顿，往前一栽，趴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人炸了。

有人站起来往另一边跑，跑出去几步就被箭射倒。

有人跪下来，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

有人喊：“我们投降了——！你们说好的——！”

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但没人停。

豁牙他们冲进人群，一刀砍倒一个。身后二十几个青壮全涌上去。刀砍下去，血溅起来，惨叫声、哭喊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在一起。

有人往后爬，被人拽回来，一刀砍倒。有人往前扑，想抢刀，被人一脚踹翻，补一刀。有人抱着旁边的人，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刀砍下来，两个都不动了。

血淌了一地，流到空场上，渗进土里。太阳晒着，腥味往上冒。

张成浑身是血，刀上往下滴。他站在尸体堆里，喘着粗气。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张成停下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四十六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空场上。有的还在抽动，有的不动了。血把土都泡软了，踩上去往下陷。

那边，女人们蹲在一起，有的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肩膀一抖一抖的。有的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有的盯着那些尸体，眼睛发红，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在他媳妇旁边蹲下。

她没抬头，但手伸过来，攥住他的手。

他没说话，攥着她的手，看着前面的地。

太阳晒着，血味飘过来。

豁牙把刀往尸体上蹭了两蹭，蹭掉血，走回秦虎跟前。

“齐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