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之西游篇七
十二个时辰后。
华山后山。
原本风景秀丽的仙山腹地，此刻仿佛被九天陨石反复犁了几十遍，满目疮痍。深坑一个连着一个，几处高耸的山崖甚至被直接削平了半截。
在一处巨大的凹陷边缘，昔日威风八面的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此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棵奇迹般幸存的歪脖子松树下。
披挂勉强搭在身上，头顶的三山飞凤帽不知去向，额前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沾满灰土的脸上。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强迫糟蹋了三天三夜一样。
杨戬双眼空洞，眼神中完全没有焦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地上的半截断枝。
十步开外的泥坑里，哮天犬趴在那里，夹着尾巴，浑身黑毛沾满泥浆，抖得像是个坏掉的筛子，狗眼里的凶光早散干净了，只剩下清澈的恐惧。
林舒站在深坑边缘，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咔吧。”
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头顶的两根雉翎依旧嚣张地指着天空。她走到歪脖子树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拳头，冲着毫无反应的杨戬比了个大拇指。
“厉害。”林舒点了点头，“不愧是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这肉身真耐打。”
这句话没有任何嘲讽，林舒是真的觉得他抗揍。这十二个时辰里，她从最初的三分力慢慢加到了七分力，硬是把这位天庭战神当成了人肉沙袋，从山头锤到山脚，又从山脚锤回天上。
换作其他仙官，估计早就在前两个时辰连神魂都碎成渣了。杨戬居然硬生生抗了一天一夜还没散架，仅仅是被打懵了而已。
杨戬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但最后只吐出一口夹杂着灰土的浊气。他眉心的天眼紧紧闭合着，连再次睁开的力气都没了。
骄傲、自信、肉身成圣的无敌信念，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被这个顶着两根野鸡翎子的女人一拳又一拳地砸成了粉末。
这根本不是切磋，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而且是在对方完全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纯靠肉身蛮力的情况下的碾压。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琉璃碎裂的脆响在半空中炸开。原本笼罩在华山内府的防御结界，终于承受不住这十二个时辰内连续不断的力量余波，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光彻底消散。
结界破损，后山那恐怖的战斗气息再也遮掩不住，瞬间外泄。
紧接着，一道素白的身影从雪映宫的方向疾驰而来。
“二哥！”
清冷中带着惊惶的女声划破天际。杨婵轻巧地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瞬间定格在树下那个衣衫褴褛、瘫坐着的男人身上。
杨婵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是她二哥？
那个听调不听宣，曾经斧劈桃山、肉身成圣，高傲不可一世的天庭战神杨戬？！
杨婵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猛地转过头，盯着站在一旁、云淡风轻还在甩手的林舒，双眼泛红，杀意凛然。
“你干了什么！”
杨婵右手在虚空猛地一抓。
一盏通体如冰玉雕琢、散发着幽幽七彩光芒的莲花灯浮现在她掌心。
宝莲灯。上古神物，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造化之力。
灯盏一出，整座华山周遭百里的灵气瞬间狂暴，如同漩涡般朝着杨婵的手中汇聚。七彩的幽光将昏暗破败的后山照得透亮。
不远处的废墟里，刚探出一个脑袋准备拍马屁的泰哥怪叫一声，哧溜一下又钻回了地洞里。
林舒转过身，视线落在杨婵手里的那盏灯上，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哎？这玩意儿看着挺精致啊。”林舒摸了摸下巴，“借我玩玩？”
话音未落。
杨婵只觉得眼前猛地闪过一道金光，带起一阵几乎将她掀飞的狂风。
原本在她掌心稳稳托着的宝莲灯，突然就不见了。掌心空空如也，连一丝阻力都没感觉到。
杨婵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抬起头。
十步之外，林舒手里正捏着宝莲灯的底座，像个好奇的进货商一样上下打量，甚至还伸出手指屈指弹了弹灯盏的边缘，听着那清脆的叮当声。
太快了。快到杨婵根本没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宝莲灯就已经易主了。
“还给我！”
杨婵惊怒交加，厉喝一声，指尖快速掐诀，试图利用神识牵引，强行召回宝莲灯。
宝莲灯在林舒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响应了杨婵的召唤。但林舒只是五指微微一收，那股牵引的联系瞬间被霸道地截断了。
杨婵见夺不回，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拿到又如何？”杨婵看着林舒，语气笃定而轻蔑，“宝莲灯乃上古神器，非有缘人不可用。不知道催动的法诀，这盏灯在你手里，你也无法使用！”
这宝莲灯不仅需要杨家世代传承的秘传法诀，更重要的是，它对使用者的心境有着极高的要求，绝不是力量强大就能驾驭的。
“哦？需要法诀是吧？”林舒挑了挑眉。
她单手托着宝莲灯，另一只手在灯芯上方随意地画了个圈，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喊一声：
“文昭帝君，急急如律令，开！”
躺在树下的杨戬听到这句乱七八糟所谓口诀，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然而。
“嗡——”
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共鸣，骤然自灯芯最深处激荡开来。
宝莲灯猛地一震，原本只是萦绕在灯盏表面淡淡的七彩幽光，在这一刻如同沉睡万年的火山彻底喷发，冲天而起！
刺目的光柱瞬间贯穿云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力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原本破碎的山石在这股光芒中缓缓漂浮，焦黑的土地瞬间抽出嫩绿的新芽。那股力量不仅庞大，而且纯粹、宏大到了极致。
“这……这怎么可能？！”
杨婵失声尖叫，脸上的清冷彻底崩坏，只剩下极度的骇然。
宝莲灯释放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涌来，杨婵被这股力量直接反压得倒退了几步，“扑通”一声，双膝发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她双手死死撑着地面，顶着那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庞大压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林舒。
这灯不仅被点亮了，而且亮得比她这个原主使用时还要耀眼百倍！
“你……你怎么可能催动它？！”杨婵的嘴唇都在发抖，“宝莲灯必须心底存有纯粹仁慈、悲悯众生之心才能点燃！你，你有什么仁慈可言？！”
林舒托着大放异彩的宝莲灯，慢悠悠地走到杨婵面前。
七彩灯光映照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林舒叹了口气，空出的左手摊开，摇了摇头。
“小姑娘，你对仁慈的理解，实在是太狭隘了。”
“你觉得什么叫仁慈？”林舒俯视着杨婵，“是在这深山老林里给几个磕头的凡人算算姻缘？是施粥放粮？还是在人间下场雨救几株庄稼？”
林舒嗤笑一声。
“真正的仁慈，是一统寰宇，止戈散马！是结束百年乱世，让四海再无战火无波无澜！是定下千秋铁律，让天下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林舒猛地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漫不经心的底层仙官，而是一位开创并且镇压了一个时代的无上君王。
“我林舒，双手确实沾满鲜血。但这天下太平，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林舒身后的虚空剧烈扭曲。
这一次，所有人仅凭肉眼，就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是比宝莲灯的七彩光芒还要耀眼无数倍的金光。
浩瀚无垠的功德金光冲破虚空，在林舒身后化作一片无穷无尽的金色汪洋。
汪洋之中，隐隐传来亿万生灵的叩首高呼，传来太平盛世的鼎沸人声。
庞大、厚重、无边无际的国运与人道功德，死死地环绕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是天地的极致认可，这是亿万苍生的终极悲悯。
宝莲灯在林舒手中兴奋地颤鸣，那火光甚至主动往外跳跃，亲昵地蹭着林舒的手指，仿佛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在尽情地欢呼雀跃。
在这片功德汪洋面前，杨婵那点所谓的“仁慈”，渺小得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金光铺天盖地，照亮了整个华山。
杨婵死死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狂流而出：“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