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卧龙诸葛
刘备垂下了眼眸。
他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他很快便摇了摇头。
抬起头时，眼中的光芒犹如寒夜中的星辰。
“备若只是为了苟活于世，何必在兵败之时，还要携数万百姓渡江？”
“曹军铁骑在后，扔下百姓轻骑逃遁，备不仅能活得很好，还能保留更多的兵马。”
刘备的双手紧紧贴在身侧。
“那些百姓喊我一声使君，我便不能将他们扔在刀斧之下。”
“苟活一生，蝇营狗狗，从非备所愿。”
诸葛亮看着刘备坦荡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
紧接着，第二问抛出，比第一问更加沉重。
“既然不是为了苟全性命。”
诸葛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审视历史的厚重感。
“你乃汉景帝阁下玄孙，中山靖王之后。”
“顶着汉室宗亲的显赫名号，天下士人都对你寄予厚望。”
“世人皆言，你刘备当有兴复汉室之志。”
“那你所求的，可是高举匡扶汉室的大旗，招揽天下英豪？”
诸葛亮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刘备的心室。
“你是想自立门户，称霸一方，去做这乱世之中又一个拥兵自重的诸侯？”
这个问题，若是换了曹操或者袁绍来答，必定是慷慨激昂的满篇宏论。
汉室天下，有德者居之。
但刘备听完，却只剩下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几分。
神色之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黯淡。
“先生高看备了。”
刘备苦笑着摇了摇头。
“汉室倾颓已久，权臣当道，那皇帝的宝座，早已经成了虚名。”
“争夺那个位置，只会引来更多的刀兵，于这天下百姓的安乐，没有半分益处。”
刘备看向窗外。
“备半生厮杀，看够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我从无争霸称雄的心思。”
“更没有割据一方，做个土皇帝的野心。”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徐庶在一旁听得手心捏出了汗。
他知道自己这位老友的脾气。
诸葛亮考察人主，绝不看那些冠冕堂皇的表面文章。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刘备。
这个人拒绝了偏安一隅的苟活，也拒绝了称霸天下的野心。
那他到底图什么？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到了刘备的面前。
诸葛亮站在距离刘备不过三尺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隐士，身上散发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压迫感。
他没有大声说话。
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直直地砸碎了刘备心底最后的那层防备。
“既然玄德公所求，从不是土地，不是权位，也不是霸业。”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只是为了百姓能吃得饱，穿得暖，远离战火荼毒。”
诸葛亮停顿了片刻。
“那亮就要直言不讳了。”
“如今在这北地，有一位林舒主君。”
提到这个名字，一旁的徐庶脸色也变了变。
“她雄才大略，武震天下。”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治下，并州、冀州、幽州、凉州，四州之地的百姓早已不用挨饿。”
诸葛亮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逼问的态势。
“她分田分地，兴修水利，连医馆学堂都建到了乡野。”
“北地的百姓，已然安享太平。”
诸葛亮猛地跨前一步，逼视着刘备的双眼。
“这安定天下、护佑苍生的事，林舒已经做到了！”
“既然别人已经实现了你的宏愿。”
“那你刘玄德，又为何要拖着这残兵败将，千里迢迢跑到这隆中草庐，来求我出山？”
字字诛心。
句句见血。
这就是诸葛孔明的第三问。
这个问题，彻底撕开了所有伪善的面具。
如果真的是只为了百姓，为什么不干脆解甲归田，直接当林舒治下的顺民？
刘备浑身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人当胸狠狠砸了一记重锤，整个人连退了两步。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紧紧攥成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
那个隐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敢对世人言说，也最放不下的念想，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无情地挖了出来。
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辛酸、赤诚与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两行清浊交加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
顺着他那布满风霜和细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最后滴落在沾满泥土的衣襟上。
“先生……”
刘备的声音完全哽咽了。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但那泪水却越擦越多。
“先生这三问，真的是字字诛心啊。”
刘备仰起头，看着草庐那简陋的屋顶。
他仿佛透过那茅草，看到了当年北方寒风中的铁骑。
“可是先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备心底最深处的痛。”
他重新看向诸葛亮。
目光中再也没有了王侯将相的端庄，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求道者。
“备早年在北地，不过是个织席贩履的破落户。”
“是蒙林舒主公不弃，硬生生将我从泥沼中拉了起来。”
刘备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颤抖。
“她带着我们一同起兵，打黄巾，救灾民，把我们当自家兄弟看待。”
“那青州之地，可以说是她送我的。”
“她让我刘备，能有一方水土，去实践心中的仁政，去庇护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
刘备的眼前，浮现出青州当年麦浪滚滚的丰收景象。
“在青州的那几年，是我刘备这半生最充实的日子。”
“看着百姓们终于有属于自己的田地，看着他们碗里有稠乎乎的黍米粥。”
“听着村落里不再是流民的哭嚎，而是孩童的嬉闹声。”
“备的心里，便已经满足到了极点。”
刘备闭上眼睛，深深地吞咽着这草庐中清冷的空气。
“我这一生，除了文昭君，从未真正投靠过任何一方诸侯。”
“因为我念她的知遇之恩。”
“更深信她有那个能力，终结这乱世的苦难。”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亮。
“先生问我为何不就此罢手？”
“因为这乱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