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温侯回府乱心神
并州的春天，来得比往年似乎更早些。
冰雪消融，汾水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水泥铺就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却并未扬起漫天的黄土。
这是林舒主政并州后修的第一条“神路”。
平整，坚硬，跑起来让战马都觉得脚底板生风。
一队骑兵如红黑色的旋风，呼啸着穿过城门。
为首一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
胯下那匹赤兔马，红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浑身的肌肉随着奔跑律动，喷出的鼻息都在空气中化作白雾。
正是结束了长安“大戏”，风尘仆仆归来的温侯，吕布。
“都散了吧！”
吕布勒住缰绳，赤兔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并没有以往那种杀气腾腾的威压，此刻的吕布，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张辽那小子在长安盯着，出不了乱子。尔等各自归营，领了赏钱，回家抱婆娘去！”
“谢温侯！”
身后的并州狼骑轰然应诺，笑声震天。
在这并州地界，当兵不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苦差事。
跟着林州牧，那是吃香的喝辣的，家里还能分到上好的水田。
吕布翻身下马，随手将方天画戟扔给了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华雄。
吕布拍了拍赤兔的脖子。
“自己去马厩找吃的，听说师姐让人从西域弄来了什么‘紫花苜蓿’，专门给你加餐的。”
赤兔极通人性地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在吕布胸口蹭了蹭，然后熟门熟路地往后院马厩溜达去了，那步伐，走得比吕布还六亲不认。
吕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了吕府的大门。
府内，静谧而祥和。
与外面喧嚣的校场截然不同。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远远地，便看见暖阁的窗户开着。
一位身着淡青色罗裙的女子，正坐在窗前。
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手边是一盏热气腾腾的清茶。
阳光透过林舒让人烧制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甄姜。
那个在颍川乱军之中，一眼就让他吕奉先看直了眼的女子。
也是如今这偌大吕府的真正当家人。
吕布放轻了脚步。
这双在战场上能踏碎敌军头颅的战靴，此刻落地却轻得像只猫。
他悄悄走到窗边，隔着窗棂，贪婪地看着妻子的侧脸。
瘦了些。
但更美了。
那种书卷气，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是任何庸脂俗粉都比不了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灼热的视线，甄姜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
甄姜手中的朱笔顿在半空，一滴红墨滴落在账册上，晕染开一朵梅花。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无尽的惊喜，最后又迅速收敛，变成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阿姜，我回来了。”
吕布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三岁孩子。
全无天下第一猛将的威严。
甄姜放下笔，站起身。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哭天抢地，只是快步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吕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张开双臂，一把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儿拥入怀中。
紧紧的。
恨不得揉进骨血里。
铁甲冰冷，却挡不住两颗滚烫的心贴在一起。
“夫君。”
甄姜的声音有些闷，脸埋在吕布宽阔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铁锈味和淡淡的汗味。
并不难闻。
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抱了许久。
直到旁边的侍女都红着脸退下了，两人才稍稍分开。
甄姜抬起头，伸手轻轻抚平吕布战袍上的褶皱，眼神清亮。
“夫君不是在配合舒姐姐的计策吗？长安那边局势未稳，董卓虽除，但余党尚在，怎的这就回来了？”
她虽然身在闺阁，但跟着林舒耳濡目染，对天下大势也看得通透。
吕布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掌心摩挲着。
那手掌粗糙的茧子刮得甄姜有些痒。
“已经结束了。”
吕布一脸轻松，拉着甄姜往屋内走，“董卓那个老肥猪已经伏诛，脑袋都被点天灯了。剩下的事儿，贾诩那个老狐狸早就安排好了。”
“那你也不能擅离职守啊。”
甄姜任由他牵着，嘴上却不饶人，“若是误了舒姐姐的大事，看你怎么交代。”
“没事！”
吕布大马金刀地在软榻上坐下，顺手将甄姜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长安有张辽守着呢。文远那小子，你还不知道？办事比我还稳重。再加上高顺的陷阵营，别说西凉余孽，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城门口递拜帖。”
他说得豪气干云，但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甄姜的脸。
“倒是阿姜你……”
吕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这都多久不见了？你不问我瘦没瘦，不问我受没受伤，张口闭口就是大事、大事。”
他把脑袋埋在甄姜的颈窝里，像只求安慰的大型犬。
“难道在你心里，我还不如那些破事儿重要？”
甄姜身子微微一僵。
随后，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开吕布的大脑袋。
眼神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酸意。
“关心你？”
甄姜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摇了摇，语气变得有些飘忽，活脱脱一副林黛玉附体的模样。
“我哪敢关心温侯大人啊。”
“听说那董太师为了笼络人心，特意赏了你一位绝世美人，名唤貂蝉？”
“啧啧啧。”
甄姜上下打量着吕布，眼神里带着钩子。
“听说那貂蝉有闭月羞花之貌，舞姿更是天下无双。温侯在长安，红袖添香，美酒佳人，好不快活。哪里还记得并州家里的糟糠之妻？”
吕布一愣。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味儿不对啊！
以前阿姜说话虽然也带刺，但那是夫妻情趣。
今天这话里，怎么听着全是杀气？
“冤枉啊！”
吕布急得差点跳起来，“什么红袖添香！阿姜你听我说，那是计策！是连环计！”
“那个王允老儿，想用美人计离间我和董卓。我是那种人吗？我吕奉先心里只有阿姜一个人！”
甄姜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哼，谁知道呢？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见了漂亮的，魂儿都丢了。”
“真没有！”
吕布举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那个貂蝉，我连手都没摸过！董卓一死，我转手就把她打包送给师姐了！”
甄姜一怔，回过头来，眼里的戏谑更浓了。
“送给舒姐姐了？”
“对啊！”
吕布理直气壮，一脸‘我真机智’的表情。
“那女人是个麻烦精。长得是挺好看，但一看就是个祸水。留在身边肯定要出事儿。”
“我想着师姐不是喜欢收集人才吗？那貂蝉虽然不会打仗，但长得好看也是一种本事吧？我就让人把她送去幽州了，说是给师姐当个……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说到这，吕布还颇为得意。
“反正师姐镇得住。到了师姐手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是个美女……那也得去挖煤！哦不对，去种地！”
噗嗤——
甄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百花盛开。
她伸出手指，在吕布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傻子。”
“把天下第一美人送去给舒姐姐当丫鬟？亏你想得出来。”
甄姜虽然嘴上骂着，但心里的那点小疙瘩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太了解吕布了。
这人虽然武艺通神，但在感情上，简直就是一根筋。
既然他说送走了，那就是真送走了。
而且……
送给林舒，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在这世上，除了林舒，恐怕没人能让吕布如此敬畏，如此言听计从。
“嘿嘿。”
吕布见媳妇笑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他抓住甄姜戳他额头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只要阿姜不生气，别说是貂蝉，就是天上的嫦娥，我也给她绑了送去给师姐。”
甄姜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
“阿姜。”
吕布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那种眼神，甄姜太熟悉了。
那是饿狼看到了肉，那是干柴碰到了烈火。
“你……你想干嘛？”
甄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什么时候也学师姐，逗我玩？”
吕布欺身而上，将甄姜困在自己和椅背之间。
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呼吸交融。
“我这千里迢迢赶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你这么一通阴阳怪气。”
“我的小心脏啊，可是受了重伤。”
吕布抓着甄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块护心镜上。
咚！咚！咚！
心跳强劲有力，如同战鼓。
“既然阿姜冤枉了好人，那我也不能白受这委屈。”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是他在战场上即将冲锋时的表情。
“我要执行家法了。”
甄姜心头一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什……什么家法？”
“我们吕家哪有什么家法？”
吕布也不废话。
直接弯腰，一手揽住她的纤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
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甄姜稳稳地抱了起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吕布大步流星地朝着内室走去。
那扇雕花的木门，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哎呀！”
甄姜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吕布的脖子。
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外面明晃晃的太阳。
“夫君！你疯了？”
“这还是白天呢！会被人笑话的！”
甄姜羞得把脸埋进吕布的怀里，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放我下来……还没吃午饭呢……”
“不碍事！”
吕布大笑一声，脚后跟一勾，将房门重重关上。
“这一顿，我吃你！”
屋内，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只剩下屏风后，隐隐约约传来的惊呼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夫君……轻点……这可是舒姐姐送的新料子……”
“坏了再买！咱家现在有钱！”
“那是钱的事儿吗……唔……”
……
门外。
几个路过的侍女听着屋里的动静，一个个面红耳赤，捂着嘴偷笑，快步跑开了。
就连趴在墙头晒太阳的一只大橘猫，也被这动静惊得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这并州的春天。
果然是生机勃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