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中平元年，甲子岁，巨鹿。
张角
风是黄的，土是黄的，连天上太阳的光，都仿佛被无边无际的黄色头巾，染上了一层绝望而狂热的色彩。
张角身披宽大的黄色道袍，手持九节杖，立于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坛之上。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坛下那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人海时，整个嘈杂的平原瞬间死寂。
数十万人，只剩下风卷动黄沙的呜咽，和无数道粗重压抑的呼吸。
他们是流民，是佃户，是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是妻离子散的破落户。
他们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里曾经只剩下麻木。
但现在，那麻木的深处，燃着一簇火。
一簇足以燎原的火。
张角将手中的九节杖重重顿在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诸位渠帅！诸位父老！”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聚于此，非为饮酒作乐，乃为叩问苍天！”
他猛地抬手指天，声如惊雷。
“这汉家天下，还配称‘天’吗？”
坛下瞬间的寂静过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张角上前一步，将一本泛黄的《太平经》重重按在坛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们看！”
“洛阳城里，那些不男不女的宦官，把着宫门卖官鬻爵，三公九卿的位子，明码标价！他们一餐饭，抵得上我们十年粮！”
“州郡之中，那些脑满肠肥的豪强，占着万亩良田，还要逼着我们签下世代为奴的契书！流民只能啃树皮，嚼草根，易子而食！”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像是一把刀，狠狠剜开众人血淋淋的伤疤。
“去年疫病过处，村村坟头连成片，百里不见炊烟起！”
“我们的汉家皇帝在哪？”
“我们的三公九卿在哪？”
“他们躲在温暖的深宫里吃着肉，喝着酒，看着我们的妻儿活活饿死，看着我们的父母冻毙于路边，还对天下说‘天降祥瑞’！”
“杀！”
“杀！”
不知是谁先吼出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在人群中翻滚、沸腾。
张角抬手，向下压了压。
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竟被他一个手势瞬间安抚。
他的声音陡然沉厚，带着一种宗教特有的肃穆与悲悯。
“《太平经》有言：‘凡物皆有兴衰，凡命皆有终始。’”
“汉家自称火德，奉的是苍天。可如今，苍天闭眼，见不到百姓疾苦；苍天耳聋，听不见黎民哀嚎！”
“这样的苍天，不是死了是什么？！”
这句诛心之问，让所有人浑身剧震。
张角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甲子”二字的古朴木牌，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落在木牌上，映得周围那一片黄色的海洋愈发鲜艳夺目。
“但天不绝人！”
“太平道，奉中黄太一，土德当兴！”
“这‘黄天’，不是我张角一个人的天，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天！”
“是能让孩子有饱饭吃的天！”
“是能让老人有暖衣穿的天！”
“是能让耕者有其田的天！”
他突然振臂，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坛下，数十万道声音在短暂的停滞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冲天而起！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今年甲子，便是黄天换苍天之日！”张角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喧嚣，“你们手中的木杖，从今天起，不再是农具，是斩妖除魔的刀！”
“你们头上的黄巾，从今天起，不再是头巾，是新天现世的旗！”
他走下坛阶，亲自为身边一个在流亡中失去右腿，拄着拐杖的老农，系紧了头上的黄巾。
那老农浑浊的双眼瞬间泪如雨下，扔掉拐杖，用仅存的一条腿跪倒在地，向着张角，向着那面“黄天”大旗，重重叩首。
“明日起，三十六方，同时举事！”
张角重回高坛，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冀州破，则河北定！”
“南阳下，则荆襄应！”
“颍川攻，则洛阳震！”
“我们杀尽天下贪官！我们斩绝世家豪强！我们把汉家那腐烂的粮仓统统打开，把豪强霸占的土地全都分了！”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睁开他们的狗眼看看！”
“这天下，从来不是姓刘的天下！”
“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望着那一张张激动到扭曲的脸，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平静。
他想起了派去幽州和并州的道徒带回来的话。
“大贤良师，那里的百姓，不信我们。”
“为何？”
“他们……家家有余粮，人人有活干，孩子能进学堂，生病了有医学馆的郎中看。他们说，文昭君给他们的，就是太平日子了，何须再求黄天？”
文昭君……林舒。
张角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狂热的呼喊声中。
若是天下各州，都如幽州，他张角，又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收敛心神，他将那本《太平经》高高举起，声音穿透所有喧嚣，直入每个人灵魂深处。
“若有人问我们为何反？便告诉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若有人问我们怕不怕？便告诉他：顺天者生，逆天者亡！”
“今日聚此，当共立血誓！”
“不破洛阳，不除汉贼，誓不还家！”
“誓不还家！”
“誓不还家！！”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张角望着漫山遍野的黄巾，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灰烬。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毫不迟疑地划破自己的掌心！
鲜血，顺着掌纹滴落，坠入坛前那一口盛满了烈酒的大瓮之中。
“饮此血酒，共赴大义！”
“黄天之下，再无疾苦！”
“太平之日，终会到来！”
一个又一个渠帅走上前来，划破手掌，将自己的鲜血滴入酒中。
一碗碗混着鲜血与决心的烈酒，被传递下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们是风暴。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汉天下的，黄色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