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捡破烂
九原城的集市，无论何时都是喧闹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牛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一辆并不起眼的牛车缓缓驶入。
赶车的人却极其惹眼。
身长八尺，肩宽背厚，剑眉星目，只是此刻那张英武的脸上写满了——
想死。
吕布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他堂堂骑都尉。
大汉关内侯。
要是让人看见他赶着马车来收破烂，这脸还要不要了？
“停车。”
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吕布如蒙大赦，连忙勒住缰绳。
牛车停在一家名叫“张记布庄”的后门。
林舒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去，敲门。”
吕布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拍了两下。
门开了。
一个伙计探出头，有些不耐烦。
“谁啊？还没到送货的时候……”
话没说完，伙计噎住了。
面前这尊铁塔般的汉子，杀气腾腾，看着不像来买布的，倒像是来灭门的。
“我……我们掌柜的不在……”
伙计腿肚子转筋。
林舒走上前，越过吕布，笑眯眯地递过去几个铜板。
“小哥别怕，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伙计愣了愣。
“买……买啥？”
“你们店里那些不要的碎布头、烂麻绳，还有穿破的旧麻衣，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傻了。
他看了看气宇轩昂的吕布，又看了看淡定自若的林舒。
这年头，贵人也有这种怪癖？
“姑娘，那些都是擦脚都不好使的烂货……”
“我给钱。”
林舒言简意赅。
一刻钟后。
吕布黑着脸，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走了出来。
麻袋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那是长年累月的汗渍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师姐。”
吕布把麻袋扔上车，压低声音。
“咱们这是图啥啊？”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带兵？”
林舒坐在车辕上，随手翻看了一下麻袋里的破布。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委屈的少年。
“你觉得这些是垃圾？”
“难道不是吗？”
“错。”
林舒指着那些破布。
“这是文明的载体。”
吕布：“……”
他觉得师姐可能练武练傻了。
马车继续前行。
出了城，一路向北，直奔黄河滩涂。
四月的河风还带着几分凛冽。
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片灰黄色的海浪。
林舒跳下车，扔给吕布一把镰刀。
“割。”
吕布看着手里生锈的镰刀，又看了看腰间削铁如泥的宝剑。
心态崩了。
“师姐，我是练戟的，不是割草的！”
“戟法的精髓在于稳、准、狠。”
林舒挽起袖子，自己也拿了一把镰刀。
“割芦苇也是一样。”
“下刀要快，贴着根部，手腕用力。”
她示范了一下。
刷——！
一丛芦苇应声而倒，切口平整如镜。
吕布看得一愣。
好像……有点道理？
他试探着挥了一刀。
芦苇倒了一片，但切口参差不齐，有的还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力道散了。”
林舒头也不回。
“心要静。”
吕布咬了咬牙。
他不信邪。
堂堂关内侯，还能被几根芦苇难住？
刷！刷！刷！
河滩上，一个魁梧的身影疯狂挥舞着镰刀，和一片芦苇较上了劲。
两个时辰后。
牛车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芦苇和蒲草。
吕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手腕酸痛。
但这酸痛中，似乎又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通透感。
他对力量的控制，好像更细腻了。
“走吧。”
林舒看了一眼天色。
“还有最后几样东西。”
回程的路上，林舒指挥着牛车拐进了一片荒山。
这里盛产石灰石。
林舒找了一家烧炭的窑口，买了半车生石灰。
又去药铺，把掌柜存的明矾全包圆了。
最后，她带着吕布爬上了一个土坡。
指着地上那片白惨惨的土层。
“挖。”
吕布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挖土机器。
这种土又细又白，沾在手上滑腻腻的。
当地人叫“白土”，也没啥大用，顶多用来刷刷墙。
“师姐，这又是干啥的？”
吕布一边挖，一边忍不住问。
“美白的。”
林舒随口胡诌。
其实这是白垩土。
也就是碳酸钙。
要想纸张白得发光，而不是像厕筹一样黄不拉几，这玩意儿是关键。
夕阳西下。
马车压得车轮都在呻吟。
车上堆满了破布、芦苇、石灰、白土，还有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
吕布灰头土脸，浑身是泥。
像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回到院子。
林舒没让吕布休息。
“把那口大铁锅架起来。”
“就在院子中间。”
“再去砍些柴火，火要旺。”
吕布认命地动了起来。
铁锅架好。
林舒把切碎的麻布、芦苇倒进锅里。
加水。
然后，她拿出一个陶罐，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些白色的粉末。
石灰。
水瞬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吕布捂着鼻子退后两步。
“师姐，你这是要炼毒药？”
“这叫脱胶。”
林舒拿了一根长木棍，在锅里不停地搅拌。
“植物纤维里有很多胶质和木质素，不把这些东西煮烂、洗掉，做出来的纸就是脆的。”
吕布似懂非懂。
“那这个呢？”
他指着那一堆白垩土。
“那是化妆品。”
林舒笑了笑。
“给纸化妆，让它变得白白净净。”
接下来的三天。
吕家村的村民们发现，吕良家那个大院子里，整天烟熏火燎的。
时不时还能听见“咚咚咚”的巨响。
那是吕布在捣浆。
巨大的石臼里，煮烂的麻料和芦苇已经被捣成了泥状。
吕布光着膀子，手里抡着一根几十斤重的木杵。
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这比练戟累多了。
练戟讲究爆发力，这玩意儿讲究耐力。
几千下、几万下的重复动作，枯燥得让人发疯。
“力道要匀。”
林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纤维不能断，要打散，打绒。”
吕布咬着牙，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
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了。”
林舒终于喊了停。
吕布手一松，木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直接瘫倒在地，呈“大”字型喘气。
“师姐……这要是还做不成……我就把这石臼吃了……”
林舒没理他。
她走到石臼前，抓起一把纸浆。
细腻、柔软、如同棉絮。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