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别扭的关内侯与从容的女先生
“那张常侍不是说了吗，陛下喜欢威武之士。我这身披挂，乃是陛下御赐，穿着去见他，那是携恩见圣！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往旁边的铜镜里瞟了一眼，声音小了几分。
“这身显得我威风，气质好。”
林舒看着他那副孔雀开屏般的模样，忍不住想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男人呐……”
不管多大岁数，这点臭美的心思，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未央宫前。
巍峨的阙楼如同两尊巨神，俯瞰着渺小的众生。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来者止步！”
金瓜武士拦住了去路。
“奉旨觐见，这是腰牌。”张迁上前交涉。
武士查验无误，目光落在吕布腰间的佩剑上。
“宫禁重地，不得携带兵刃。”
吕布眉头一皱，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对于武将而言，卸甲解剑，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极度缺乏安全感。
“布。”
林舒淡淡唤了一声。
吕布身子一僵，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他有些不情愿地解下佩剑，递给了一旁的侍卫，嘴里还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没了兵器，但这少年往那一站，依旧像是一杆标枪，锐气逼人。
三人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高墙将天空割裂成窄窄的一条。
压抑，肃穆。
直到那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崇德殿出现在眼前。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
宦官集团以中常侍曹节、王甫为首，立于帝座右侧，眼神阴鸷。
文官集团则以太尉闻人袭、司空桥玄、大司徒许训为首，个个神情肃穆。
还有那大鸿胪曹嵩、司徒袁隗等九卿重臣，目光在林舒二人踏入殿门的瞬间，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那是审视，是探究，更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慢。
林舒面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走进的不是朝堂，而是自家的后院。
吕布跟在她身后半步，虎目环视四周，对那些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还挑衅地回瞪了几个。
“宣，并州林舒、吕布觐见——”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林舒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民女林舒，参见陛下。”
“臣吕布，参见陛下！”
龙椅之上，那个年轻的帝王刘宏，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平身，快平身！”
刘宏的目光先是在吕布身上转了一圈，赞了一声“好一员虎将”，随后便死死地盯着林舒。
“你就是那个能让土里长出金子，还能让三岁小儿读书识字的奇女子？”
面对天子那略带戏谑与好奇的发问，林舒神色未变，不卑不亢。
“回陛下，土里长不出金子，只能长出填饱肚子的粮食。至于让三岁小儿读书，不过是寻了些窍门，算不得奇术。”
她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响，不急不躁，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刘宏听惯了阿谀奉承，也见惯了臣子们的战战兢兢，乍一见这般从容淡定的女子，兴趣更浓。
“朕听张迁奏报，你有改良土壤之法，还有新式农具，可当真？”
“当真。”
林舒条理清晰，从深耕改土到圆盘犁的构造，用最浅显的话语，将枯燥的农事说得头头是道。
就连主管农事的大司农，在一旁听得也是频频点头，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刘宏听得津津有味，拍手笑道：“好！若此法推行天下，朕的子民便再无饥馑之忧！”
然而，话锋一转。
“不过……”刘宏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朕更感兴趣的，是你那个‘拼音识字法’。”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原本作壁上观的文官集团，瞬间骚动起来。
司徒袁隗，这位袁家的掌舵人，缓缓出列。
他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手中笏板微微一举。
“陛下，臣有言。”
“袁爱卿请讲。”
袁隗斜睨了林舒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与痛心疾首。
“文字乃圣人所创，承载天地大道。学习文字，需得循序渐进，研读经义，方能明理修身。”
“这女子所谓的‘拼音’，将圣人文字拆解得支离破碎，那是奇技淫巧！那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若让贩夫走卒皆能轻易习得文字，却不通经义教化，只知其形不知其意，岂不是要天下大乱？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万不可！”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护食。
若是人人都能轻易识字，那世家大族垄断知识、把持朝政的根基何在？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
“袁司徒所言极是！”
“此风不可长！”
“荒谬至极！”
面对满堂公卿的指责，张迁急得额头冒汗，想要开口，却被曹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吕布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若不是林舒在前，他真想上去给这老头一拳。
林舒却笑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这位大人。”林舒看向袁隗，目光清澈却逼人，“既然文字承载天地大道，那这大道，究竟是圣人的大道，还是天下人的大道？”
袁隗一愣，随即冷哼：“自然是天下正道。”
“既是天下正道，为何要将天下人拒之门外？”
林舒向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
“民女以为，文字如舟，经义如海。若无舟，何以渡海？若连字都不识，何谈明理修身？”
她环视四周，目光所及，竟让不少官员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大人们口口声声说怕天下大乱，怕百姓不通教化。”
“可依民女看，大人们怕的不是百姓不通教化，而是怕百姓太通教化！”
“大胆！”袁隗怒喝。
林舒却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直接转向刘宏，深深一拜。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百姓识字，便能读懂陛下的诏书，便能知晓陛下的恩德，便能明白大汉的律法！”
“若是只有世家子弟识字，那陛下的旨意，究竟是陛下的旨意，还是世家解读后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