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事已至此
锦城，费府。
费崇礼从外院回来时，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径直进了茶厅，接过下人捧上的瓷盏，刚喝了一口清茶，就见费靖穿过长廊迈了进来。
身上还穿着上午出门时的藏青色长袍，衣摆下褶处蹭着明显的灰土与泥痕。
“父亲。”费靖低头行礼。
费崇礼拿帕子按了按额角的汗，沉声问：“去哪儿了？”
“去西街那边转了一圈。”
费崇礼微微一顿。
自从梁文昌被押上街，当众说出那些话之后，锦城里便再没有真正安稳过。
坊间议论越来越多，世家之间也不似从前那般互通声气。
有人忙着打听侯府的态度，有人急着清理家中与东来派往来的旧账，还有人干脆闭门谢客，仿佛只要不开门，外头的风声便吹不进来。
费家也一样。
费崇礼所在的二房向来低调，家中事务大多听从兄长费崇庸的安排。
此前奉命去青州拜见云怀瑾，表面上是代表费家试探云怀瑾的态度，实际上也是兄长想亲眼看看，这位在短短几年间据有二州之地的云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自从那一趟回来，费靖嘴上虽不肯承认，言语间却少了些从前的轻慢。
费崇礼冷眼看着儿子，“外头有什么消息？”
费靖在下首坐下，“东门那边，今日打得很凶。”
“守城抗敌，自有康鹏在前方顶着。”
“可康鹏守得住东门，不代表守得住锦城。”
费靖迎着父亲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父亲，若是凌云军真的打进城来，咱们该怎么办？”
厅里静了一瞬。
费靖看着父亲的神色，犹豫着开口，“父亲，孩儿有些话想跟父亲说。”
费崇礼望了他一眼，抬手一挥，侍立在侧的几名茶房下人鱼贯退下，轻关上了隔扇门。
待屋内只剩父子二人，费靖才急切道：“父亲，眼下东来派树倒猢狲散，侯爷还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他们头上。”
“侯爷连游街示众这种手段都用得出来，倘若局势进一步恶化，您觉得侯爷会拿别家开刀吗？”
他越说越快，指尖发颤，“费家在锦川府经营不易，若锦城守不住，咱们难道真要陪着侯爷把最后一点家底也赔进去？”
费崇礼眉头渐渐皱起，“你究竟想说什么？”
费靖抿紧嘴唇，眼底闪过一丝狠决，“投降。”
“住口！”费崇礼怒喝。
费靖脸色微变，随即垂下眼睛，不再开口。
“你以为投降二字说出来容易？而且云怀瑾对世家的态度并不明朗，你可知晓？”费崇礼质问道。
“孩儿知晓。”
费崇礼的语气仍旧严厉，“是吗？”
“现在东来派才刚倒下，梁文昌当街揭了侯爷的底，百姓尚且议论纷纷，你现在跑出去说费家要降，是想让侯爷先拿你祭旗吗？”
费靖没有吭声。
他明白父亲的顾虑。
城还在刘裕手里，兵还在康鹏手里，费家若先表态，便等于主动把脖子递到两边人手中。
凌云军未必肯信，刘裕却一定会记住。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青州，想起那位青州之主，云怀瑾。
起初他以为，女流掌权无非是依仗麾下猛将谋士的扶持。
可现在，那个女人根本无需御驾亲征，便能让万千将士为其效死力，这背后的驭人之术与根基，远比刘裕可怕得多。
费靖抬起头，还欲再劝，“父亲……”
这时，一名管事匆匆进来，连礼都顾不得行全，“二爷，东门那边传来消息了！”
费崇礼霍然站起，几步跨过去，“什么消息？”
“东门城门……塌了！”
管事喘了口气，脸色发白。
“说是凌云军的撞木才攻了几轮，半扇城门突然向里倒下，连门后的横梁都断了，压死了好些守军，那凌云军已经开始往城里推进！”
费崇礼费靖父子二人纷纷变了脸色。
城门倒塌，与城门被撞开，终究不是一回事。
前者意味着守军可能连退守的时间都没有。
“康鹏人呢？可还在前线？！”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陡然从厅门外传进来。
费崇庸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
他原本正与几名掌柜商讨城中粮价与保全铺面事宜，听闻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管事忙道：“回家主，只听说康将军已经命人堵住街口，正在组织兵力抵抗，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费崇庸背着手沉着脸，没有说话。
东门一破，城中原本就不稳的人心只怕更难控制。
东门后面连接着盘根错节的街巷，凌云军一旦涌入站稳脚步，便能顺着干道分割包抄；守军若失了统一调度各自为战，兵力再多也过是待宰的羔羊。
他转头看向费崇礼。
“崇礼，你先把家中人安排好。”
“内院门窗关紧，调集家中所有护院家丁，分守各处墙头；府里的账册、田契和户籍文书收拢起来，放进内库。”
“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门。”
费崇礼赶忙点头应下。正欲安排，外院又冲进来一名气喘吁吁的下人。
“家主！二爷！侯府来人！”
那下人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侯爷有令，请家主即刻入府议事！”
费崇庸的目光一沉。
还没等他发问，那下人便又道：“还有，侯爷已经披甲，要亲自去东门督战！”
“什么？”费崇庸面露惊色，一步跨下台阶，“你再说一遍。”
“侯爷要亲自带兵抵抗，已经命人备马，正往东门去！”
费崇庸缓缓吐出一口气。
刘裕到底是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上，坐不住了。
可他并不认为，刘裕亲自到东门便能扭转局面。
城门为何突然倒塌，东门后头还有多少守军，凌云军推进到了哪一步，这些事情都尚未查清。
此时最要紧的是稳住城中各营，组织后撤与增援，免得东门一乱，整座锦城都跟着乱起来。
刘裕却选择亲自披甲。
这是要给守军看，也是要给城中那些仍在观望的世家看。
侯爷还在，锦川府便还没有倒。
可若是连侯爷都要亲自站到城门后头，说明他已经不再相信别人能替他守住锦城。
费靖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忍不住嘀咕道，“侯爷这是要提振军心啊，只是……侯爷的武艺……”
话说到一半，他便住了口。
费崇礼正冷冷地看着他。
费靖脖子一缩，讪讪地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言半字。
费崇庸并未训斥侄儿，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崇礼，家里全交给你了。”
“大哥！”费崇礼忍不住跨前一步，失声喊道。
费崇庸脚下一顿。
费崇礼张了张嘴，心乱如麻。
他很想问问兄长，如今城门已破，侯爷又要亲自督战，他们这些人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是劝兄长不要去？
还是劝兄长趁此机会与侯府划清界限？
可是无论哪一句，都不是眼下能够轻易说出口的。
费崇庸在廊下站了片刻，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事已至此。”
说罢，他迈过门槛，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