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少年俘虏
在他低垂的脸上浮现。
危险,往往也伴随着巨大的机遇。
越是这样有实力、有规矩、有野心的势力,才越需要……各种各样的人。
他把自己缩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头埋得更低,仿佛被这一天的血腥和变故彻底击垮,只剩下恐惧和瑟缩。
只有那双藏在乱发和阴影后的眼睛,偶尔会像最谨慎的狐鼠一样,飞快地抬起,扫过石屋紧闭的门,扫过那些被严密看守的粮袋,扫过寨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岗,扫过文澜指挥若定地安排着一切……
然后,再迅速收回,归于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在观察,在计算,在评估。
像一个最耐心的赌徒,在决定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筹码,押在哪一张牌桌上。
而现在,这张名为“云寨”的牌桌,以及那位坐在庄家位置上的年轻女寨主,正散发出一种越来越让他感到……兴奋的危险气息。
……
云寨,晌午。
灶台的大铁锅里,翻滚着浓稠的野菜杂粮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粘稠。
负责掌勺的周大山媳妇,小心地将一些熏狼肉末,均匀地撒在几口即将出锅的大锅粥里。
肉末不多,混杂在粥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一点油脂的香气和属于肉类的特殊味道,却随着蒸汽弥散开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疯狂扭动。
开饭的竹哨声响起,不再是匆忙和稀薄,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富余的底气。
寨子里所有的人,包括刚刚经历血战归来的伤员、心有余悸的新俘虏,都默默地排起了队。
秩序比早上更加井然,连那些新来的俘虏,在云寨众人行动的感染后,也下意识地学着别人的样子,不敢争抢,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
夏木和秋叶带着几个稍大的女孩,有条不紊地给大家分粥。
每人一大碗,沉甸甸,热腾腾。
当第一个俘虏接过那碗几乎看不到米汤、满是稠厚米粒和野菜、甚至能闻到一丝肉香的粥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滚烫的陶碗烫着手心,那温度却像是直接烫到了心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食物,喉头剧烈地滚动,然后,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就砸进了粥里。
没有嚎啕,只是压抑的、肩膀耸动的呜咽。
这眼泪像是有传染性。
第二个,第三个……许多俘虏接过碗,都是先愣住,然后便是无声的落泪,有的甚至端着碗,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他们哭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碗久违的饱饭,还有刚刚经历的生死恐怖,失去的亲人同伴,以及这茫茫乱世中,突然抓到的一根不知能否靠得住的稻草。
那瘦削少年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
当轮到他时,夏木看了他一眼,见他年纪不大,身上还有血污,便下意识地给他多舀了些许。
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接过碗,低声道了句含糊不清的谢,便端着碗迅速退到人群边缘,一个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吃。
他蹲下来,捧着碗,像其他人一样,把脸凑近碗沿,仿佛在闻那香气,也仿佛在遮挡自己的动作。
他飞快地、极隐蔽地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正在吃饭的人,尤其是那些云寨的“老人”。
他看到荆河正呼噜呼噜大口喝着,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在乎。
看到李恪靠坐在石屋墙根,文澜亲自端了碗给他,李恪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小口喝着,眉头因为吞咽牵扯到伤口而微皱,但眼神是放松的。
他看到那些普通寨民,男人、女人、孩子,都捧着碗,吃得专注而满足,孩子们甚至因为那一点点肉末的滋味而发出小小的惊叹。
没有人出现异样。
没有人捂着肚子倒下。
少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
但他依然谨慎。
他伸出舌头,先极其小心地舔了一点点粥表面的米汤。
温热的,咸的,还有野菜的微涩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肉味。
味道正常。
他又等了一会儿,看着身边一个俘虏已经狼吞虎咽吃完,正贪婪地舔着碗底,没有任何不适。
少年这才低下头,开始小口、但迅速地吃了起来。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粮食特有的醇厚感和满足感,瞬间充盈了口腔和空荡荡的胃。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顿能称得上“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流亡路上,草根、树皮、偶尔抢到的发霉的饼屑……
这碗粥,对他而言,不啻于珍馐美味。
他甚至能咀嚼到一些未曾完全煮烂的豆粒,还有那零星散落的、带着烟熏味的肉末碎屑。
味道……竟然还不错。
比他预想的好太多。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仿佛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一碗粥很快见底,连碗壁都舔得干干净净。
胃里暖烘烘的,久违的饱腹感带来一丝虚浮的安定,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里的待遇已经超出了他对一个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小势力的预期。
有规矩,有武力,有粮食,甚至……还能在战后立刻提供这样的伙食。
这女寨主,所图恐怕不小。
饭后,文澜将新来的二十三名俘虏召集到东边空地。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或茫然、或忐忑、或依旧带着泪痕的脸。
“诸位。”
文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里是云寨。我是文澜,暂管寨内庶务。”
“云寨有云寨的规矩。想在这里留下来,吃饱饭,活下去,就必须守规矩。”
“第一,寨主之令,高于一切,必须遵从。”
“第二,不偷不抢,不欺同伴,若有私斗,严惩不贷。”
“第三,按劳分配。寨子里不养闲人,无论男女老幼,皆需出力,换取口粮工分。出力多,贡献大者,自然多得。”
“第四,听从安排。每日劳作、训练、休息,皆有定例,不得擅自行动,尤其不得私自出寨。”
他一条条说着,条理清晰,语气并不严厉,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现在,给你们选择。愿意留下,接受这些规矩,从此便是云寨一员,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离开,寨子不强留。但走出这道寨门,生死自负,云寨不会再提供庇护。”
文澜说完,静静等待。
空地上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