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我从来没想过立国
云怀瑾抬眸，露出几分疑惑，“什么事？”
沈忘低声禀，“前几日，范女君给文澜递了帖子，说清音坊愿承接青州府今年岁末年节宴请的筹办。”
“范女君说，如今青豫二州四境安定，年关将至，青州府理应出面设宴表率，与民同乐。”
“清音坊如今既有乐师、舞者，也有熟悉宴饮礼仪之人，愿替青州府分担。”
云怀瑾若有所思，“这听起来倒很合理。”
“是，很合理。”沈忘冷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戒备，“可这个主意，并不是范女君自己琢磨出来的。”
“上个月月底，温迟去了清音坊，还与沈清弦见过一面。”
“沈清弦见过温迟之后，沈清弦就将这个主意告诉了范女君。”
沈忘沉声道，“所以我已经让文澜先把帖子压下了。”
“至于沈清弦此人……属下以为，或许到了该暗查的时候了。”
云怀瑾淡然出声，“你自行处置即可。”
“是。”沈忘拱手。
正准备退下，大堂外一道身影风尘仆仆地踏入大堂。
来人一身深色长袍，衣角还沾着赶路时留下的尘土，唯独手里那柄乌骨折扇依旧握得稳稳当当。
哪怕青州此时已经入了冷冬，他面上却仍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慵懒风度。
来人合拢折扇，抱拳一礼，“云君。”
沈忘眸中掠过诧异，“江少君？”
江离侧过头朝他轻微颔首，“沈司主。”
旋即他转过身，开门见山道：“在下此番星夜兼程赶回，是为了市井间‘云君立国’一事。”
音落未久，一道清脆爽利的嗓音已然传了进来，“当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杜若风行水上般跨门而入，径直立于云怀瑾的案前，“我也是为了‘云君立国’一事来的。”
云怀瑾微微一怔，随后笑着道，“看来二位是心照不宣，皆备好了破局的对策了？”
她眸光转过江离，又落在杜若身上，“既如此，便都说来听听。”
江离客气拱手，“杜少君先请。”
杜若半点不拖泥带水，“那我就先说。”
“这些日子，我私下里去寻过夏木、秋叶她们。”
此言一出，江离挑了挑眉，沈忘亦下意识侧目。
杜若却浑然不觉，“我问过她们，她们对云君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后来呢我又去军营里问了李军司，还去财政司问了云逐光。”
大堂里的空气忽然微妙地静了一瞬。
沈忘与江离不约而同地偷瞄了云怀瑾一眼。
云怀瑾神色未变。
其实这件事情，他们多少都曾经好奇过。
云君究竟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为何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见识？
只是这种事情，终究属于主君私事。
他们可以查敌人的底细，可以查官员的家世，唯独不能肆意窥探主君的隐秘，那是僭越。
杜若显然无视了这些虚礼，自顾自道，“云逐光只告诉我说：‘是云君救了我，给我取了名字。’，再多的，他也不知道。”
她语气微沉，“然后我也不好直接问云君，你的身世究竟如何。”
“但有一点，我大概可以确认的，这几年里，云君一直孑然一人，无依无靠。”
云怀瑾面色平静，并未反驳。
杜若眼神放亮，沉声阐述，“所以我想到了交州。”
“我们百越信奉母神，敬畏万物生灵。”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这并不只是庙宇里的一尊神像。”
“从我们出生开始，便有人告诉我们，生命从母神而来，所以我们敬畏她，也依赖她。”
杜若眼角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我……也曾经动摇过。”
“尤其后来离开交州，见过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曾经觉得，那些传说也许只是人自己编出来的。”
“可是……有时候人在最痛苦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向母神祈祷。”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所以我在想，既然如今市井百姓都在猜云君究竟是谁，那为什么不让他们相信……”
她看向云怀瑾，眸光灼灼，“云君本就不是凡人？”
沈忘眉头一皱。
江离的眸子里却泛起了一抹惊艳的异彩。
杜若越说越快，眼神坚定，“乱世人命如草芥，唯有神明垂泪方能下凡拯救苍生。”
“如此一来，云君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所谓的宗族，这不是因为身份藏得太深，而是因为……”
她声音掷地有声，“她本就来自神明。”
“杜少君！”
杜若循声望去，江离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
“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杜若扬眉，“你也打算借神明之名？”
“不错。”江离折扇轻轻敲在掌心中，“黄天营便是以宗教起家。”
“张魁能让数万百姓相信他奉天而行，便说明乱世之中，人们本就容易相信神迹。”
“何况云君如今手中所做之事……本就容易被解释成神迹。”
杜若皱眉，“什么意思？”
“我仔细研读过青豫两州这三年的郡县官报。”江离娓娓道来，“自云君接掌两州军政以来，虽不敢夸口风调雨顺，但也未曾爆发过一次饥荒。”
“今年各郡粮食更是喜获小丰，无大范围蝗灾肆虐，无跨郡的大疫蔓延，亦无长达数月的大水封城。”
“再加上如今道路修缮、农具改良、肥料推广、粮食增产……”
他看向云怀瑾，“若有心引导百姓相信这一切皆是神明临世赐下的福祉，又有何难？”
“甚至无需咱们多言，百姓自会主动为云君圆上所有的漏洞。”
“为什么云君能打胜仗？因为神明护佑；为什么农田增产？因为神明赐下良种与农具；为什么没有大灾？因为神明庇佑。”
江离越说神容越发庄严肃穆，“甚至连云君的身世，都能因此得到解释了，没有父母，没有族谱，没有祖籍，因为云君本来就是天上降世之人。”
沈忘听到这里，已经隐隐明白了江离真正想说什么，“正统……”
江离点头，“若云君当真要称帝立国，世家大族攻击最凶的必然是‘正统’二字。”
“可若天下子民皆笃信云君乃神明下凡，那这苍生万物，便是最大的正统！”
云怀瑾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只是神色平静地低着头看着案头上那封沾着风霜的信折。
西凉、大燕、海曦盟、立国、神明。
这些词仿佛在她面前交错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所有人都在替她解释，替她寻找一个身份，替她赋予一个目的，甚至替她决定未来应该走向哪里。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竟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可笑。
“我从来没想过立国。”
轻柔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在大堂内炸响，三个人同时一怔，都没有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接。
云怀瑾眼神澄澈，神容无喜无悲，“我从来没想过，要建立什么国家。”
“也没有想过要恢复什么前朝，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神明，更没有想过，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的出身。”
暖黄的烛光摇曳在她眼底，照出她的坚定与温柔。
“我只是觉得，孩子不该吃不饱。”
“有才之人，也不该因为性别、出身、或者没人举荐，便一辈子蒙尘。”
“仅此而已。”
大堂里再无人说话。
沈忘低下眼。
江离握着折扇，许久没有动作。
杜若则怔怔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