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不就是攀上了云君呗！
田间，第一季稻已经熟了。
这是今年第一季的收成，也是许多农户一年里最盼望的时候。
青州在南地，一年两熟。
第一季稻收完，田不能闲着太久。
趁着地里还存着湿气，翻田、整田、育苗，紧接着便要准备第二季。
所以农户收割的时候，心里既有丰收后的松快，也有下一季的忙碌。
村口的大树阴凉处，早已伫立着闻风而来的粮商。
一辆辆牛车从田间出来，车上堆着刚打下来的稻谷。
几个头戴阔檐草帽的粮商三三两两伫立在树荫里，双手插在袖中，身后各自跟着几个伙计。
令人心安的是，今年的粮价并没有因为新粮上市而出现太大的波动，这让不少粮商松了口气。
可也有几个眼神毒辣的粮商，冷眼盯着远处一辆接一辆鱼贯而来的车队，嘴角下耷，脸色难看至极。
“周家那边又收了多少？”
伙计忙不迭凑上前，抹着额头上的汗珠汇报，“回掌柜的，单是这一上午，便已运走了二十大车！”
“昨日呢？”
“十七车。”
问话的粮商眉头死死绞在一起，“他们哪来这么大的仓？”
伙计朝远处指了指，“又建了两处。”
那粮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边又有两座新起的粮仓。
这时，周家的车队正从另一条田埂上驶来。
一个“周”字的小旗立在最前，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牛车。
周家现在主要做粮食生意，粮仓也跟着青、豫、兖三州的粮道一路铺开。
如今在各郡县拔地建仓，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大动作。
只是今年收粮的动静，比往年大得多。
“官田的粮，本来就轮不到咱们，那官田租契上写得清楚，前三年余粮须售周氏粮行。”旁边另一名粮商双臂环抱，语气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
“我安能不知这个破规矩！”先前那粮商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可如今他们手伸得太长，连私田里的余粮也照单全收！”
顺着他抖动的手指望去，几个刚收完粮的农户正围着周家的伙计说话。
“今年经略司定的收购价是多少？”
“十二贯一石。”
“十二贯？”先前那粮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照着这个价硬收啊？！”
“照收。”
“还真舍得……”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你就省省心，别做梦去压低价钱了。”
“人家周家有钱有仓，粮道又是现成的。”
“你若动心思压价，人家根本不降；你指望着农户手里缺现钱急着出粮来求你，人家周家的车队直接开到了村口地头来堵门。”
那粮商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比猪肝还要难看。
往年新粮上市，农户急着交租、还债，又要给下一季备种，手里粮食往往留不住，这粮商们便有了压价的余地。
可如今这世道彻底变了天。
经略司每逢收割季前夕，便会向全州告示划定保底收购价，而周家更是把收粮的摊子直接铺到了乡下。
农户们心里透亮，明白市价行情，更晓得周家的人马就在村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你若敢扣扣搜搜开出低价，人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转过身便把车拉去了周家的摊子。
“最让人恼火的便是这招！”那粮商咬牙切齿地说道，“十二贯一石，还是现钱？”
“现钱。”
“……”他彻底没话了。
旁边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你还想跟人家拼现银？”
“我又非脑子进水的傻子！”
“那还不赶紧挪地方？”
那粮商不情不愿地收回酸溜溜的目光，“周家已经收过的村子，咱们就别去了。”
“那还能去哪？”
“往西。”
“西边周家也有粮仓。”
“那就再往西走！”
“再往西可就离了青州地界了，别忘了豫州那边也有周家的份！”
几名粮商顿时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死寂。
说到底，谁也没有胆量真去跟背靠青州府的周家撕破脸皮。
如今官田租户前三年的余粮必须卖给周家，这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
更何况青州府手头的官田数量尚未夸张到彻底垄断整个青州粮仓的地步。
他们真正头疼的，是周家正在把一个个收粮点、粮仓和粮道连起来，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粮食一旦进了周家的仓，就很难再回到他们手里。
“罢罢罢，走吧。”那粮商长叹一口气，“去别村看看。”
而此时，周家设在村口的收粮据点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掌柜的，一共多少？”
“四石八斗。”
“水分？”
“还没晒足。”
“那便先在后面的空地上摊开晾晒。”
周家的伙计们动作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先验谷色，再看杂质，最后过秤。
几个租了官田的农户搓着布满老茧的大手，满脸讨好地围拢过来，“掌柜的，不知这一季经略司定的收价是多少啊？”
领头的掌柜低头登记核算，闻言头也没抬，高声道，“经略司定的统一收购价，一石稻谷十二贯。”
话音未落，围观的农户群脸上立即绽放出无比灿烂喜悦的笑容。
“好，好，这个价好！”
“今年总算能给家里娃儿添置新衣、多攒点钱了！”
“那我家的也卖！”
人群顿时忙碌起来。
抬粮上秤、核对数目、签字画押、割结现银。
一袋袋稻谷被伙计合力抬上牛车，装满一车便由驭卒甩动马鞭，立即驶向下一处聚集点。
不远处，那几个原本怀揣着压价捡漏心思的小粮商冷眼盯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
其中一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酸溜溜地骂了一句，“这周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泼天的运气！”
身旁的人转过头来看着他，“此话怎讲？”
“还能怎讲？”那人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嫉妒与不甘。
“不就是攀上了云君呗！若不是云君，他周家恐怕还在豫州的一个小郡里打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