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墨家旧事
云怀瑾的瞳孔极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费崇礼眼神锐利，“可那老仵作临死前吐露，那具尸骨腿部带有一处陈年旧伤，骨骼愈合不佳，导致左腿略短于右腿。”
“若此人真是墨公子，日常行走定会有跛态。”
“可他当年曾见过墨公子数面，墨公子步履稳健，从未有过半分跛象。”
费崇礼直视着她，“自那时起，费氏便起疑那具尸首不过是金蝉脱壳的替身。”
“我等暗中排查了近两年，发现墨家的东西未曾断绝。”
“在这益州之外的青、豫之地，陆陆续续露出了曲辕犁、印刷术，甚至凌云军手中那构造奇特的弓。”
云怀瑾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冷意，“天下的巧匠何其多，费先生单凭这几样物件，便一口咬定与墨家有关？”
费崇礼微愣，旋即失笑，“天下匠人皆知墨家之名，可能在旧术之上推陈出新的，费氏所知，不出其二。”
“器物虽不会言语，可造物者的手法，终究会留下抹不掉的印记。”
云怀瑾打量着他，“所以你们怀疑墨蘅在我麾下。”
“是。”
“然后呢？”
费崇礼没有躲闪，“然后，我们想知道，墨公子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云怀瑾冷声道，“费男君今日来，是想向我要人？”
费崇礼脸色严峻，站起身拱手道，“墨家家破人亡，墨公子并不欠益州丝毫。”
“费氏当年见死不救，今日，自然也没有资格站在云君面前，说一句‘把人交出来’。”
云怀瑾闻言并未急于回应。
在她原本的预想中，费崇礼这样直接找上门，至少会试探着提出“迎墨公子归益州”。
可他却没有，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云怀瑾面上的冷意悄然散去，换上了一副散漫的口吻，“说来也巧，今日午前青州府也迎了一位益州的客人。”
费崇礼挑眉，“哦？”
“锦川府的梁文昌。”
费崇礼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瞬，却尽数落入了云怀瑾锐利的眼底。
费崇礼压下情绪，冷声道：“梁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为承文坊的竹纸。”
“原来如此。”费崇礼重新落座，面色恢复平静，“这位梁先生在益州颇具声名，未料到身手竟如此敏捷，早已踏足青州。”
云怀瑾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啊，他在承文坊落定了五千刀竹纸，转头便打听起造纸的工坊和工匠。”
费崇礼双眉紧锁，“工匠？”
云怀瑾凝视着他，“费男君觉得，梁文昌为何对制纸的工匠如此感兴趣？”
费崇礼沉思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倘若单纯为了买卖纸张，断无打探匠人底细的道理。”
云怀瑾眸光微深，“我也是这么想的。”
费崇礼神色越发凝重，欠身道，“云君，在下有一事相告。”
“洗耳恭听。”
“锦川府内，有人想找回墨家最后留下的人。”
“也有人……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回去。”
二人目光交错，花厅内寂静无声。
费崇礼确认了两件事，墨蘅尚在人世，而云怀瑾知道他在哪里。
而云怀瑾亦冷眼看清了局势。
费氏对梁文昌摸到青州摸底一事似乎毫不知情，适才的诧异不像伪装。
这益州锦川府的水，远比她料想的还要浑浊。
……
送走费崇礼，云怀瑾未曾折回大堂，而是背着手，慢悠悠跨过几道夹道回廊，绕到了青州府内一处僻静的小工匠坊。
工匠坊并不大，却比寻常宅院更显得杂乱。
墙边堆着木料，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桌案上散着图纸、尺子、墨线，还有几个看不出用途的木制小物件。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窗大开，里面便是墨蘅自己的工作间。
她穿着一身已经沾了木屑的短褐，袖口挽到手肘，头发也随意束着。
此刻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枚小零件在雕刻着，然后悠悠叹了一口气。
“唉，材料又不太够了。”
旁边的工匠闻言打趣，“不够就去找逐光批款呗。”
“云君都说了，工匠坊要什么材料，只管报上去，没给咱们设死额。”
“所以墨工你要什么材料，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墨蘅没好气地回了个白眼，“大哥啊，你知道铁多贵吗？更何况别人还不一定肯卖呢！”
“云君虽然没有对咱们设限，但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你看她修这修那的，凌云军的兵还越来越多了，这哪一样不花钱？”
“你真当云君是摇钱树啊，摇一摇就能晃下钱来！”
旁边的工匠忍俊不禁，余光无意间扫过雕花门楣，瞥见门外独立的那道月白倩影，身形猛地一僵，连忙用胳膊捅了下墨蘅。
“云……云君！”
墨蘅正刻到关键处，登时秀眉倒竖，“欸，你别撞我呀，这零件我刻坏了怎么办！”
“墨蘅。”
一道清温的声音自门外徐徐传来。
墨蘅身形一顿，眼眸瞬间亮起光来。
门槛外，云怀瑾正微抿着唇角，眼含浅笑注视着她。
“云君！你怎么来了！”
云怀瑾轻笑，“我有些事跟你说，有空？”
墨蘅连连点头，抬脚就往门外迈，“正巧，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云怀瑾挑眉，余光掠过那名低头猫腰、假装专心锉木头的工匠，莞尔道。
“若是工匠坊缺钱了，直接去找逐光批就是，库房的底子尚能周转得开。”
那工匠干咳一声，低头去看手里的零件。
果然，他们刚才的闲聊都被云君听了去。
墨蘅却摆了摆手，“哎呀，工匠坊又不差钱，哪是这档子事！云君，我是想同你商议……我想去育才院。”
云怀瑾略感意外，“为什么？”
墨蘅一脸莫名，仿佛云怀瑾问了个极其古怪的问题，“那当然是去教孩子啊！”
她越说越来劲，比划着手势道，“我听苏合说，育才院里现在有不少孩子呢，都已经教读书识字了，既如此，为什么不能教些别的呢？”
“育才院以后出来的孩子，大多要么进凌云军，要么去内务司、经略司什么的，可我们工匠坊造纸总坊也要人的呀！”
“连百草堂的医徒都能跑去教识药辨穴，凭什么咱们工匠坊不能开门授课？”
墨蘅抬起头，双眸熠熠生辉，“万一这育才院里有喜欢这些东西的女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