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普通人家的女孩
青州，章武郡，北门。
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尽，厚重的城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刚完成交接的守城士兵抱紧怀里的长枪，张嘴打了个哈欠，团团白气顺着面颊升腾散开。
他正在按流程检查出城人员，在看清牵着马的女子模样时顿时一个激灵，立即站直身体，“云君！”
少女身着青绿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浅色披风，没有往日坐镇二堂时的肃穆威严，眉眼间反倒落了几分和煦。
她依旧是简单束着长发，发间插着一根翠玉簪子，素面朝天，腰间挂着那柄重新被墨蘅融了再打的断刃，背着一个小包袱。
她唇角微勾，柔声道：“辛苦了。”
守城士兵愣了一下。
他其实在东莱城见到过穿着黑甲黑袍的云君，她身形有些单薄，声音也是清冷冷漠的，但是抬头望着她的背影时，总是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那时谁也没记起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全将她当成坐镇苍生棋局、手握生杀大权的一方诸侯。
可此刻她牵着同样的一匹黑马，踩着晨雾缓缓前行，瞧着倒真像个寻常出门远游的小姑娘。
守城士兵连忙摇头，“属下不敢！”
云怀瑾微微颔首，牵着缰绳缓步走出城门，脚尖在蹬子上轻巧一点，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行如流水。
身后苏合骑马跟随，她今日也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背后背着那柄斩马刀。
出了城门许久，走在平坦的官道上，马蹄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苏合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云君……”
“嗯？”
“你今天……”苏合抓了抓后脑勺，有些欲言又止。
云怀瑾侧过头来看她，眉梢一扬，“怎么了？”
苏合憋了半天，终于说道，“不像……云君。”
云怀瑾脸上扬起微笑，歪着头调侃，“哦，是吗？那像什么？”
苏合当真拧起眉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嗯……像普通人家的女孩。”
云怀瑾似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回道，“我本来就是啊。”
苏合愣住，瞪大了眼睛。
云怀瑾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幽幽道，“只是后来有很多事情压到了我身上，久而久之，大家便只记得云君，不记得云怀瑾了。”
苏合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句话，她以前从未想过。
在她心里，云怀瑾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存在，从她踏入云寨的那一刻起，云怀瑾就是站在台子上的人，被簇拥的人，需要抬头仰望的人。
苏合猛地想起来，云怀瑾跟她年龄一样大啊！
她低下头，久久之后开口问道，“云君，那你……害怕吗？”
云怀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任由冬日的寒风打在脸颊上，望着远处的田地里几个农人正在清理残留的秸秆。
过了许久，她才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怕呀。”
苏合满脸震惊，她没想到云怀瑾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可是，你看不出来在害怕。”
云怀瑾目视远方，清浅一笑，“害怕又能怎么样呢，害怕也要做，因为我不做的话，就没人做了。”
“你不也是么，杀公孙骁的时候，怕吗？”
说着，她颇有几分兴致地望了苏合一眼。
苏合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哪能不怕！他手里那杆长枪舞得跟飞花似的，我生怕一个闪失伤了姐妹们，怕他……”
她声音渐渐小了，回过神来意识到云怀瑾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望着云怀瑾，只见她眉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对啊，人是会害怕的。”
“我也是人，有喜怒哀乐，只是我不喜欢表现出来而已。”
苏合望着云怀瑾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云君姐姐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远，那么遥不可及。
云怀瑾和苏合这一路上并没有着急赶路，到睢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落日了。
踏着余晖靠近睢郡南门，两人纷纷下马排队。
队伍不算长，但其中有不少流民，眼巴巴地望着睢郡的城门等候入城。
苏合牵着马跟在云怀瑾身后，目光习惯性地往城门两侧扫了一圈，哨位、换岗的士兵、城墙上的垛口。
扫完之后苏合才反应过来今天不是来巡城的，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老老实实站在云怀瑾旁边。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稚嫩而怯生生的低语，“娘……我好饿……”
衣衫褴褛的妇人将怀里的女孩抱紧，柔声安抚。
“忍忍，城里头有官府开的‘以工代赈’，娘去扛包干活，咱就有东西吃了。”
苏合听到后心口一酸，从包袱里摸出一张剩下来的饼，转身蹲下递给那个女孩。
“给你吃。”
母女二人当场愣住，瞧着苏合牵着的油光水滑的骏马，便知是惹不起的大户人家。
女孩紧紧捂着饼，小嘴甜甜道：“谢谢姐姐！”
妇人更是感激涕零，忙不迭弯腰哈腰，“多谢姑娘施舍！多谢姑娘！”
不料，排在她们后头的一个高壮汉子见状，眼珠子陡然放光，猛地跨出一步，伸手就往女孩怀里抢！
女孩反应倒也敏捷，双手死死抱住麦饼，张嘴照着那汉子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脚下一滑，“啪嗒”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但她哪怕蹭破了皮也硬是一声不坑，死活不撒手。
反倒是那抢东西的汉子被咬得嗷嗷惨叫。
妇人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去扶女儿。
苏合横跨一步挡在母女俩身前，圆瞪双目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我要报官了！”
那汉子本欲发狠打人，可打量到苏合马鞍上搁着一柄斩马刀，自知踢到了石头，硬生生把拳头缩了回去，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
“去报啊！你当这破衙门管得过来？”
苏合挺起胸膛硬怼回去，“睢郡如今按青州《法律》办事，街头行凶抢劫，够你在大牢里蹲上大半年的！”
那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着嗓门不屑地碎唾了一声。
“法律？简直笑死人了！青州那个云怀瑾都要开大门收留屠望那个吃人魔了，她能是个啥好鸟？她折腾出来的破法律，能又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