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但我，想做我自己了
郑敬安被问得喉咙一硬，他那颗被四书五经塞满的脑子，何曾去盘算过这些东西。
陆知微顿了顿，等郑敬安跟上她的思路，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有没有可能……这位云君一直在默默地等待烧火的那一天呢？就好比如今日。”
“睢郡一事，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她可能就是在等，等睢郡落入手中的那一刻，才下令肃清整个青州。”
“哪怕……冒着与所有士族为敌、冒着衙门停摆的风险，还是用这场火烧了个干净。”
郑敬安敛声屏气地听着，只觉得后脊梁骨一层层往外冒虚汗。
这些东西他从来就没想过，睢郡的传言他也没听说过，安市坊两脚羊的事他更是闻所未闻。
他愣愣地瞧着眼前这个相濡以沫数载、此刻却能将天下大势剖析得如数家珍的温婉妇人，心底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他嘴唇颤了颤，忍不住追问：“夫人，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都不知道呢……”
陆知微驻足，回眸对着他温婉一笑。
那笑意极淡，可那双素来低垂的眼眸里，却升腾起一抹郑敬安从未见识过的、炽热而清亮的光芒。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这位云君啊。”
“夫君一直都窝在书房里看书，自然是不屑去关心墙外的风吹草动了。”
郑敬安心口漏跳了一拍，急急扯住她的手腕，“你关注云君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啊。”
“啊？这是什么意思？”
陆知微驻足，在九曲回廊的花窗前缓缓转过身，与郑敬安面对面望着。
日光穿透雕花的木格子，斑驳陆离地泼落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素净脸颊上，将她眼底的坚定照得清晰无比
郑敬安下意识抓紧了袖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夫人……？”
“夫君，我学了二十年。”
“什么二十年？”
陆知微抬手，一根一根地数着指头。
“琴棋书画，账册算学，中馈管家，商铺经营，人情往来。”
把手指收拢，抬起头望着郑敬安，轻轻笑着。
“可到头来，我不过是替郑家算账罢了。”
“但如今却有人告诉我，我学的这些东西，不仅能撑起一个小小的内院，亦能拿去治理这万里的万里江山。”
她伸手抓起郑敬安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哭鼻子的孩子。
郑敬安已经完全呆在了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陆知微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平静地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夫君，我昨日出府的时候去了青州府应征。”
“青州府朱印公文今早便已送达，命我三日后，去文书习所按时报到。”
郑敬安脑海中“轰”的一声彻底炸成了废墟，感觉自己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消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什么？！”
“那睿儿怎么办？他才三岁啊！还有，那、那我怎么办？”
陆知微极温柔地拍了拍他那微颤的手背，然后悄然松开了。
“睿儿有奶妈，有侍女悉心伺候，出不了差池。”
“夫君还可以继续做夫君。”
“但我，想做我自己了。”
……
青州府的雷厉风行从章武郡开始，完了就是东莱郡。
东莱郡的名单最长，比章武郡整整多出大半页纸，次之是平陆郡。
荆河手里那份名单就像是阎王点卯，点到谁，谁就抄家下狱，毫不客气。
凌云军的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在青州各郡的街巷里响了整整好几天。
每响一次就有一扇朱漆大门被贴上封条，每贴一次就有一群养尊处优的人被押出府门塞进囚车。
一时间，那些在市井间阴阳怪气讥讽云君、嘲讽女子的声音都少了。
茶楼里的酸诗没人念了，街边摆摊卖诗集的摊子也悄悄收了，连望月楼那个说《将军女》的说书先生都闭了嘴，改回说大燕宫廷秘辛去了。
没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祸上身，谁知道下一队破军队会停在谁家门口。
各个府衙和县衙的大牢开始渐渐满房，但文书习所和军营却意外地迎来了一波应征潮。
文书习所门口排起了队，军营的报名点也围了不少人，而且这一次，队伍里多了许多女子的身影。
郑修远在文书习所的廊下看见陆知微的时候，整个人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的二嫂，郑家二房的夫人，穿着文书习所统一发放的灰布短褐，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头翻看一本云字教材。
她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还小声念着什么，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郑修远走上前去，站了片刻才开口喊了一声，“二嫂。”
陆知微正在惊叹这云字教材的排字方式，纸质很薄却不易透墨，字迹工整划一，跟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手抄本都不同。
听见郑修远的声音她倒是不意外，抬起头来坦然地看着他，面带着从容。
“你我既然都已经进了文书习所，就不用家里的称呼了。”
“刚才秋幼君也说了，此地求学办事，众人往后皆以‘君’字互称。”
“年幼者称幼君，青年者称少君，成丁者称男君、女君，年长者称老君。”
“好吗，郑少君？”
郑修远看着她这番从善如流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这个二嫂在家里从来都是温婉贤淑的模样，饭桌上给二哥夹菜，席间从不插嘴，他以前只觉得她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现在她坐在文书习所的廊下，穿着灰布短褐，跟大家一起学云字，说起新规矩来头头是道，眉眼间全是自在。
他点了点头，“好，陆少君。”
……
军营。
苏合手里拿着一份新送来的报名名单，站在校场边上翻了好几遍。
这份名单左边标着序列号，一面纸排三十个名字，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翻眼睛瞪得越大，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猛地吸了一口气，
“一百五十个！整整一百五十个啊！”
辛夷正在旁边训练，刚跑完负重圈回来，脸上还挂着汗珠，一边拿袖子擦额头一边凑过来问。
“什么一百五十人？队长，你中邪啦？”
苏合把名单哗啦啦地举起来，两颗小虎牙在日光下闪着亮光，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一百五十个女子报名要加入女兵队！一百五十个啊！没想到我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
辛夷一脸茫然：“什么愿望？”
“希望女兵队能有一百个人啊！”
苏合把名单贴在胸口，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在曾经想女兵队能有一百个人就好了，现在居然有一百五十个了！”
辛夷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啊，队长，你这愿望也太少了吧。”
“我没记错的话，军营现在都有三四千人了吧？队长，你许愿才许一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