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在下海曦盟巡商裴九川，见过云君
翌日，申时三刻。
裴九川换了一身低调但用料考究的深蓝色锦袍，袖口绣着不显眼的暗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从青州府正门被士兵一路引进来，穿前庭、过回廊，心里的感受越来越奇怪。
这青州府不像府衙，更像是兵营。
廊下站着的要么是穿甲配刀的兵士，要么是抱着卷宗快步来去的书吏，男女都有，年龄大小不一。
刚才有个女孩从他身边经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想起坊间那些关于云君改制度、改文字、改男女地位的流言，看来那些话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他被引到了一间花厅里。
花厅的陈设还算有几分品味，几架上错落摆着瓷瓶盆栽，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但细看就能发现这些都是公孙壤时期留下来的旧物，连花瓶摆放的位置都没动过，只是把灰擦干净了。
裴九川在客位上坐下，整了整衣襟，气定神闲。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袁立，确实一切如常。
袁立见的人、谈的事、走的货单都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下一批往睢郡去的货已经在准备了。
至于那周延寿还是一直不见人影，送去的帖子回信说最近有要事在身暂时没空替他引荐。
裴九川本来对周延寿的冷淡有些疑虑，可偏生这些日子，章武城内那些酸丁墨客的口诛笔伐却是一夜高过了一夜。
青州府又搞了个什么文书习所，惹得那些士子墨客愈发不满，坊间舆论一天比一天尖锐。
这让他不由得重新揣摩起这位云君的处境了。
女子主政，根基未稳，内外交困，流言四起，这时候再跟海曦盟闹僵，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权衡利弊之下，他决定不再等周延寿，直接递帖登门。
回帖果然回得很快，这个速度本身就让裴九川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裴九川长衫一抖，迅速站起身来，身形挺立，准备迎接传闻中的云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玄青色长裙，木簪绾发，腰间悬着一把断刃，身形算不上高挑，甚至有些清瘦。
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晰，皮肤偏白，走路时步子不快，落座的动作随意而自然。
裴九川第一眼看过去，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妙的失望。
太年轻了，也太普通了。
除了腰间那把断刃之外，几乎看不出任何杀伐气。
如果在扬州街头偶然擦肩而过，他大概只会将这女子当成是哪家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小姐，气质清冷，仅此而已。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打下了云中城，攻破了东莱郡，如今坐在青州府大堂之上成了青州之主。
裴九川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亲眼见见她，因为传闻和真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收敛起心头深处的所有杂念，抱拳行礼，姿态落落大方，语气恭敬但并不卑微，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从容与自矜。
“在下海曦盟巡商裴九川，见过云君。”
云怀瑾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然后抬了抬手，吐字如金。
“请坐。”
裴九川在她对面落座，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用闲谈暖场。
“云君近来政务繁忙，想必是劳神的紧。”
“还好。”
“听说青州最近新设文书习所，还统一文字？”
裴九川一边说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裴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刚打下一州就急着改文字的。”
云怀瑾抬眸看了他一眼，毫无起伏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喜怒。
“那裴巡商现在见到了。”
裴九川冷不丁失笑出声
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子说话并不咄咄逼人，但偶尔一句话却总让人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他索性不再绕圈子了。
“其实裴某今日前来，是想跟云君谈一桩生意，关于盐。”
云怀瑾细眉微挑，“哦？”
“海曦盟南有盐场，北有盐路。”
裴九川说到此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傲之色。
“青州若愿合作，海曦盟可以开放三成盐路，盐价比市价低一成。”
“除此之外，青州的粮食、纸张、铁器，亦可借海曦盟商路销往北地，双方互利。”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当然了，买卖买卖，有来有往。”
“海曦盟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让我们继续在青州自由行商即可。”
云怀瑾安静地听完，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子工夫，就在裴九川脸上的笑容快要有些僵硬的节骨眼上，忽然问了一句跟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沾边的话。
“裴巡商，海曦盟卖盐多久了？”
裴九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沉吟，“至今，应该有六十余年。”
“那海曦盟赚了很多银子吧？”
“尚可。”
“那百姓买盐容易吗？”
裴九川沉默了一下，“比以前容易。”
云怀瑾笑了，“所以海曦盟赚了银子，百姓也买到了盐，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吃不起盐呢？”
裴九川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云君，盐场需要人建，盐路需要人开，风浪需要人扛。”
“有人冒风险，自然有人赚银子。”
“若人人都吃得起盐，裴某当然高兴。”
“可若为了让所有人吃盐，逼得盐场亏空、商路断绝，那明年谁还去晒盐？”
云怀瑾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轻描淡写。
“也是。”
她那副语调极为随意，听着倒像是长辈在随口认同家中晚辈的一句胡闹言论。
可不知为何，裴九川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两人谈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在他眼里盐是生意，可在云怀瑾眼里似乎从来不是。
云怀瑾有些慵懒地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口，“我会认真考虑的。”
裴九川愣了一下，旋即堆起了笑。
没答应也没拒绝，果然是想拿更好的条件。
他倒不着急，主动权在他手里，等得起。
“好，裴某静候佳音。”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云怀瑾忽然叫住了他。
“裴巡商，若有一天海曦盟觉得青州不够听话，盐价会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