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我不是来做昌阳县县令的
陈易看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又往那片战场看了一眼。
忽然,身后密林中响起一道斥候的哨音,是山猫的人发出的警告,附近有敌方斥候在接近。
陈易当机立断也吹响返回的哨音回应,然后把传信兵像麻袋一样丢上马背,翻身上马往昌阳县方向疾驰而去。
……
东莱城。
当石虎部的擂鼓声敲响时,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换岗。
谁也没想到这支从兖州来的援军会突然翻脸,他们前日还在城门外安营扎寨,今日黄昏就毫无征兆地发起了总攻。
“杀公孙壤,清君侧!”
冲天的厮杀声瞬间将整座西城门淹没。
云梯从各个方向搭上城墙,石虎部的士兵们顶着城头匆忙组织起来的箭雨往上攀,第一批登城的人已经跟守军在城垛上绞杀在一起。
与城头的血腥惨烈相比,东莱城的府邸内,却显得有些安静。
堂上,公孙壤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椅上喝药。
他端着药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旁边的侍女低着头端着托盘往前递了一方雪白的帕子。
放下药碗后,他拿起那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嘴角残留的药渍。
随后,他又接过另一个侍女递来的青瓷茶盏,偏过头去,细细地漱了口,将茶水吐入铜盆中。
动作一板一眼,不紧不慢。
而在大堂中央,此刻正死死跪着一名满头大汗的士兵,正战战兢兢地低头汇报着。
“……将军,底下的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调集了整整两千名精锐督战队,在城里的各大客栈、民房以及黑市里,挨家挨户地在搜了。”
“布下了这等天罗地网,可……可就是奇了怪了,一整天下来,还是查不出那石虎到底藏匿到城里哪里去了……”
公孙壤将青瓷茶盏放回托盘,那张有些病态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沉默了约莫三息的时间,他才淡淡地开口。
“你们这帮废物,活在世上……莫非只是为了浪费我黄天营的军粮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激动的起伏,但跪在地上的下属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两千人查不出来,那便调四千人。”
“四千人还是找不到,那便调六千人。”
“昌阳县的那些兵,不是前几日都已经被调回城内归拢了吗?”
“要是城防的人手还是不够,传我的手令,把驻扎句芒部落的兵也调进城来搜!”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石虎,旁的事情一切往后放,听明白了吗?”
下属跪在地上,如蒙大赦般连连叩头称是,弓着腰、连头都不敢抬地慌忙往大堂外退去。
刚退到门口就跟另一个匆匆进来的下属擦肩而过。
那人脚步仓皇,抱拳行礼的动作因为急促而走了形。
“报告将军,驻扎在西门外行营的兖州石虎部……在半刻钟前,已然全面叛变,如今正集结了所有主力,开始疯狂围攻我西城门!”
公孙壤微微一愣,偏过头看着那个人,好像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士兵狠狠吞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地重复道。
“是……是石虎!”
“是石虎留在城外行营的五千兖州军!他们扯了清君侧的旗子,已经快要攻上城垛了!”
公孙壤霍然从紫檀木椅上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极其精彩地变幻了好几层脸色。
先是意外,然后是可笑,最后沉淀为一种带着冷意的自省。
“呵……好,好啊,竟然还留有后手,我倒是小瞧了他。”
下一刻,他的脸色陡然转厉,上位者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传我将令,调集亲兵卫,死守西门。”
“通知城内所有的暗哨,加大对那石虎真身的搜查力度!”
“从现在起,在这东莱城内,谁敢窝藏石虎……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就地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末将领命!”下属哪敢迟疑,连滚带爬地迅速退下前去传令。
公孙壤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玉扳指,开始盘算手里可用的兵力。
石虎带了五千兵南下,战兵不会太多。
他自己经过昌阳县和交州那两仗,兵力折损了不少,只剩一万五左右。
章武郡留了固定兵力不能动,那是防着兖州的后手。
平陆郡那边不过是只老鼠,事后再收拾即可。
他未雨绸缪,已经从昌阳县抽调了部分兵力回来,虽然还有三千人压在句芒部落。
但目前东莱城的兵力储备,足够对付石虎了。
只要他不会留有第二招。
……
云怀瑾带兵离开县衙的时候,没有换掉那个县令,也没有封存县衙的文书档案,只是让王悍留了一队士兵在门口值守,便翻身上马往西城门方向去了。
县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才敢慢慢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刚才甚至没敢抬头看那个人的脸,只在对方转身时瞥见了一角玄青色的衣摆和腰间那把断刃的鞘。
那是个女子。
苏合带队跟在云怀瑾的马侧走了一段路,脸上写满了纠结。
那一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性子,偏过头有些急切地问了出来。
“城主,这昌阳县我们不是拿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留下那个狗官呀?”
“还有您咋不住县衙呀,军帐条件实在简陋了些,您前阵子才病过,还是得好好休息的。”
王悍走在云怀瑾另一侧,听见苏合这番连珠炮似的发问,余光往苏合那边瞟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苏合身后的谷雨悄悄伸出手想要扯她的软甲,但苏合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谷雨的手刚要碰到甲片的边缘就被甩开了,只能对着苏合的背影干瞪眼。
云怀瑾闻言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苏合。
苏合毫无惧色地仰着脸与她对视,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云怀瑾收回目光,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耐心。
“县衙代表的是政权,军帐代表的是军权,我不是来做昌阳县县令的。”
“公孙壤伏诛之前,先谈安民还太早。”
“至于那个县令,无伤大雅。”
“昌阳县钱粮两空,他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事后再处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