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属下能遇见城主，三生有幸
江离踏入二堂时，云怀瑾没有坐在案后批文书。
她站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手指正点在平陆郡的位置上，旁边还散着几份斥候情报。
她的姿态很放松，不像是在做什么紧急部署，更像是把一盘已经下了很久的棋重新拿出来复盘。
江离在门槛内站定，抱拳行礼。
他的面容有些凝重，目光在云怀瑾脸上停了一瞬，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进来时她只是抬了一下眼，然后又低头继续看地图了。
这种从容不是临时装出来的，是她早就知道他会来。
“城主，今日东门有几个益州人登记进城，加上之前陆陆续续来的，益州那张登记表已经填了小半页了。”
“如今云中城的名声恐怕已不再局限于江湖流民之间，尤其是今日进城的那个交州女子。”
“属下方才已在办公房见过此女。”
“敢问城主，这位女子是意外，还是计划？”
云怀瑾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坐回椅子上靠着。
“意外跟计划都不影响我的决断。”
江离眉头轻皱。
“城主已做好准备？”
云怀瑾反问回去，“你觉得呢？”
江离默然良久，他望着云怀瑾眸光闪了闪，心中的那些推算被他重新复盘了个遍，然后才缓缓开口。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交州大祭司冼英已是世间少见的人物，可在属下看来，她终究少了城主这般敢破局的胆量。”
“属下能遇见城主，三生有幸。”
云怀瑾唇角微挑，溢出一抹笑意。
“在我看来，江离你倒是自卖自夸了。”
江离朗声一笑，把折扇展开轻轻摇了两下，刚才进门时那股沉甸甸的凝重被这笑意冲散了不少。
“城主，属下想请去平陆郡。”
“既然城主已有决断，那平陆郡就不仅是屯田之地了。”
“你可想好了？”
江离把折扇合拢握在手里，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从城主让我更正登记表的那一刻，我已经想好了。”
云怀瑾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随破军队去即可。”
江离肃容抱拳，躬身行礼，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二堂。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将他身上的青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沿着廊下往回走，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去平陆郡的路他走过，从青州到豫州的时候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座城里待多久。
现在他又要沿着那条路走回去，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边的。
……
九月初，新一批竹纸从云寨运到了云中城。
随纸而来的还有墨蘅新刻印的云字中级教材，纸面比初级教材更厚实了些，翻开之后里面的字排得密密麻麻。
那些留下来的书吏们已经把初级教材啃得差不多了，现在拿到中级教材也不再像当初那样满脸不情愿。
办公房里云字的使用从零零星星变成了随处可见。
新呈上来的公文卷宗足有大半换了新字，连带着案头那些积压的旧档，也在由见习的孩子们逐批誊录翻新。
偶尔有人对着对照表查一个字查了半天还是写错了笔画，被旁边的见习孩子凑过来指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也只是闷头改了继续写。
……
城主府外的长街上，登记平陆郡租田的临时摊子前已连续热闹了数日。
那些从青州逃过来、已经在云中城落了户籍的流民们挤在登记桌前，七嘴八舌地盘问着地界、亩数、租金，以及最要紧的，何时能动身。
及至九月初五，这批定下租契的流民终于开始拔营，大规模返流平陆郡。
极目望去，队伍拉得极长。
拖家带口推着板车的、挑着担子的、抱着孩子的，排成一条蜿蜒的线沿着官道往东走。
破军队的士兵们卸了甲，换上灰扑扑的粗布短褐，混在回流的流民队伍里。
荆河站在城门洞下面看着自己手底下那些兵，一个个把刀藏在板车底下的暗格里，把弓拆散了裹在铺盖卷里，把甲片垫在箩筐最下面再盖上干粮和衣物。
他自己也换了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那把鬼头刀用粗布裹了好几层，看着跟扛了一卷破席子似的。
江离走在荆河旁边，手里那把乌骨折扇倒是没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握在手里。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看着像个跟着流民队伍一起赶路的落魄书生。
荆河斜着眼瞅他，“不是我说，你这扇子也太扎眼了吧？”
江离唰地抖开扇面，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
“怎么，流民里就不能有个穷酸书生吗。”
荆河自知嘴皮子功夫比不过这厮，没有办法，由他去了。
……
与此同时，青州临溪县境内，周家的车马商队也终于合围。
正值秋收割粟的当口，放眼望去，田垄间全是弓着腰挥镰刀的农户，铁器割断粟秆的嚓嚓声从鸡鸣响到日落。
新修的官道上推独轮车的、赶驴车的、挑担子的，络绎不绝地把一捆捆粟穗往周家设在临溪县南门外的收粮点运。
周文焕亲自去坐镇，把周家在临溪县的几个管事全叫到了跟前，把收粮流程一条一条地过。
称重的、记账的、入仓的，每个环节都分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云遥提前印好的表格。
一直收到九月二十，农户百姓们陆续把晒干打好的粟装上车推到收粮点。
周家按城主府拟定的官方价来收，比市面上别的粮行价格差不多，但胜在量大批发，收完了直接入官仓，不用自己去集市上一斤一斤地卖。
大部分农户看价格公道、流程也简单，老老实实把粟卖给周氏粮行了。
也有少数想讨价还价的，嫌这个价不如往年高，把粟拉过来在收粮点门口转了一圈又拉回去，想等着别家粮行出高价。
还有故意隐瞒粮产的，明明田里收了十担，只报七担，剩下三担偷偷藏在家里，想等风头过了再高价卖给别人。
周文焕在商贾堆里浸淫了大半辈子，哪能被这点小伎俩糊弄过去，当即冷笑着派了手下下人，挨家挨户拿步子去丈量田亩。
他手里有杨子谦递过来的官田租赁名册，每户租了多少亩、预估产量是多少，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查出瞒报的，当场就发了通知单：租户若不遵守规定，一经查实，城主府有权收回田地，永不租用。
那句话这么说来着？
你不想租，有的是人想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