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云是凝聚和升起
办公房。
文澜没有坐到案后去，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小丫齐平。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小丫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文先生，我不想叫小丫了。”
文澜微微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丫的话已经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颗一颗滚了出来。
“我跟着周先生出府办差，跟那些商户打交道的时候，他介绍我，说是‘小丫姑娘’。我感觉到那些老爷看我的眼神，跟看周先生不一样。”
“他们跟周先生说话，但不跟我说话，他们还不看我，好像我不在一样……”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是我确实没有名字。”
“夏木姐姐、秋叶姐姐她们都有名字，都很好听，可只有我叫小丫。”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每一个折角都被仔仔细细地压平了。
她把纸递过来，纸上的字迹稚嫩，一笔一划却写得极认真。
上面列着一排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密密麻麻注着批注。
有些字笔画错了，涂掉重写的痕迹还留着；有些字大概是想不出来，就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问夏木姐姐”。
她连读音好不好听都考虑到了，标着“念起来太硬了”“这个好听，像小鸟叫”。
最后几个名字旁边，批注越来越密。
文澜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移过去，这些名字前面，都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云”字。
他抬起头看着小丫，小丫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那层渴望亮亮的，问：“文先生，我可以自己取个名字吗？”
文澜的手指在纸缘上轻轻按了一下。
云逐光姓云，是因为云怀瑾亲自给他取的名，可小丫是自己想姓云……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纸轻轻递回小丫手里。
“你想跟城主姓云，需要得到她的同意，你直接去二堂问城主，她同意了，我就给你上户籍。”
小丫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收进怀里，跟文澜行礼后就朝二堂跑去。
……
二堂。
小丫跨过门槛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她还是第一次进二堂。
这座府邸里最安静、也最重要的地方，文先生在这里议事，沈先生在这里禀报，李教头在这里接令。
她从来没有进来过。
不是因为不让进，是她觉得自己不该进来。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小丫的目光紧紧追着案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追着那张清瘦的、眉眼清晰的脸。
她看见云怀瑾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看见云怀瑾的手在案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
但她已经学着每一个进二堂禀事的人的样子，两只小手抱在一起，举到胸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城主。”
云怀瑾的手从案上移开了。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蹲下，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小丫抱拳的手上，落在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小拳头上。
“小丫，有什么事吗。”
小丫把刚才跟文澜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从怀里摸出来，双手递了上去。
云怀瑾接过纸展开。
云遥，云念，云晓，云知，云初。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批注得密密麻麻。
“遥”字旁边写着：“溪头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那里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云寨，来到云中城，以后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云怀瑾的目光在那个“遥”字上停住了。
她想起从溪头村到云寨的路，想起从云寨到云中城的路。
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已经看见走过的路，也将要走的路看见了。
云怀瑾将那张纸细细折了，压平了褶皱递还过去，一抹笑意顺着嘴角，一寸一寸地漫了上来。
“云遥，选择姓云，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
她这话说得轻，语调也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
“去告诉文澜，如果以后还有别的孩子想要姓云，那就姓吧，不用再问我了。”
她的目光落在云遥抱拳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云是凝聚和升起，只靠我一个人，是凝聚不成一朵云的。”
云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两只小手再次抱在一起，高高举到胸前。
“是！云遥这就去跟文先生说！”
她转过身，朝门外跑去，轻而急促，像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廊下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晒在青砖地上，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六月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大朵大朵的云从南边飘过来，慢悠悠的，一层叠着一层，把太阳遮住了又让开，让开了又遮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云。
以后，还会有多少朵云呢。
……
文澜听完云遥的转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无奈，是真的不意外。
从云寨到云中城，从“全民皆兵”到“以工代赈”，从女子入营到孩童见习，云怀瑾做的哪一个决定不大胆？
他早就该习惯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户籍纸。
铺开，提笔，蘸墨。
姓名，云遥；籍贯，溪头村；户主，否；家眷，无。
写完，盖章，大印和小印并排落在纸角。
他把户籍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递过去。
云遥双手接过，目光在“云遥”两个字上停住，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籍贯那一栏写的是溪头村，可她已经有点记不清村口那棵老槐树长什么样，记不清自家屋后那片竹林有几棵竹子。
但文澜替她记着，她的来路，没有被抹掉。
她把户籍纸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双手捧着递了回去。
“文先生，你替我收着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带在身边怕弄丢了，也怕弄坏了。”
文澜接过那张纸，看着她转身跑出去。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片，锁扣是黄铜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户籍纸。
荆河的，夏木的……那些从溪头村、从赵家庄、从各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逃出来的人们。
云中城是他们的新根，但这些纸，替他们记着来路。
他把云遥那张轻轻放进去，合上盒盖，锁扣啪嗒一声扣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