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等个人
青布小轿落在城主府旁边的空地上。
轿子停稳后，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快步走到值守的士兵面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这位小哥，张家族长前来拜访，烦请通报。”
值守的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那张帖子上扫过，没有接，只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稍等。”
说完，转身走了进去。
后头那顶轿子也落了地。
周延年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不错，但裁剪得很素净，腰间只系着一块普通的玉佩。
他面容白净，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但不张扬。
他径直走到值守的士兵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在下周延年，周文焕之子，前来城主府报到。”
那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府里吩咐过了，直接进去找文澜先生报道。”
他顿了顿，侧身朝门里指了指，“进去之后往右拐，穿过二进院，文先生的办公房在东跨院旁边。”
周延年道了声谢，抬脚跨过门槛。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张家管家站在旁边，目光从周延年的背影上收回来。
士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下有些青黑，但精神看着还好。
他走到管家面前，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在下杨子谦，城主府书吏。城主此刻正在议事，烦请老人家先去门房稍候。”
管家连忙将帖子递过去，杨子谦接过，翻开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
管家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杨先生，方才那顶轿子……是周家的大公子？”
杨子谦笑了笑，语气依旧客气，“是，周家大公子，今日来府里报道。”
管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到轿子旁边，掀开帘子，低声说了几句。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搭在管家的胳膊上。
三叔公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陈旧但厚重。
他站定后抬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大门，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
杨子谦走上前，抱拳行礼，姿态谦逊，挑不出一点毛病：“老人家，请随我来。”
三叔公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门房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当，腰背微微佝偻着，但脊梁骨还是直的。
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低着头，不敢多看。
……
北门。
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口的士兵刚换过岗，新来的那队人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长矛，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
登记桌后面，陈绪面前摊着名册，手里捏着炭笔，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度假般的轻松。
江离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目光在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扫过，又收回来，落在陈绪脸上，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来城门值守，为什么是休息？”他问。
陈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这活儿轻松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用动脑子，来了人登记一下就完了，多省事啊，这怎么不算休息？”
他说着，目光往城门口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江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向城门口那些正在排队进出的百姓。
“所以这就是以工代赈摊子、值守城门、办公房等书吏轮值的原因？”
陈绪理所当然道：“那肯定啊，每个人都要熟悉不同的差事，这样缺了谁都能转，谁都能补上去。”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也可以趁机休息一下，哈哈哈。”
他的眼睛又在往城门口扫，那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底没什么笑的意思。
江离看着他那几个小动作，忽然问了一句：“陈先生，今日城门……是有什么事吗？”
陈绪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离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他笑了笑，声音压低了半度：“等个人。”
江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绪没有解释，低下头，继续在名册上写着。
江离没有再问，也把目光投向城门口，安静地等着。
城门口，人流缓缓地动着。
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三三两两地从城外走进来，有人停下来登记，有人被盘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一切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远处的街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朝北门驶来，越来越近了。
……
张家。
早膳摆了一桌，粥还冒着热气，几碟小菜码得整整齐齐。
张猛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筷子夹了一筷腌菜搁在粥面上，但没吃，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位置。
“虎儿呢？”
何氏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没动过。
她的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青黑，脂粉盖不住，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听见张猛问，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自己。
“吓着了，还在歇息呢。”
张猛“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那筷腌菜搅进粥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何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人几乎是跑进来的，在门槛外站定，喘着气，声音发紧。
“家主，府门外来了三个兵，带着刀，说是请家主和大公子去城主府议事。”
张猛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将筷子搁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看来延儿那边起了作用。”
“城主府请议事，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何氏。
何氏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