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滴入碗里的泪水
井然有序的劳作,分工明确的协作,孩子们相对健康的状态,甚至那些看着有些奇怪的棚子和正在生长的庄稼……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这个云寨,拥有一个极其高效和富有远见的领导者,并且已经初步建立了一套能够维持基本生存和运转的规则。
他再次看向那个正在低声与李恪和云逐光说着什么的少女寨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那带着悲悯轮廓的线条,与她方才杀伐果决的形象奇异交融。
就在这时,云怀瑾似乎交代完毕,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呆立原地的九个流民,最后落在文澜脸上。
“文澜。”
她叫出他的名字,声音依旧清冷。
“你,还有你们所有人,今晚可以留在寨里。角落那两间修补过的木屋,暂时给你们住。食物,会按劳分配。明日一早,李恪会告诉你们云寨的规矩,以及需要做的事情。”
她没有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留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
也没有许诺什么美好的未来,只是给出了最基本的安全和以劳动换取生存的条件。
见识了云寨的秩序和云怀瑾的手段,他们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有什么异议了。
能有个遮风挡雨、可能有饭吃的地方,已经远超他们濒死时的最大奢望。
夜幕缓缓降临,云寨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更大的篝火。
狼尸处理工作正在进行,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女孩子们开始准备晚饭。
今晚显然会有一顿难得的肉食。
篝火上架着两个临时用粗树枝和三脚架搭起的陶罐,里面翻滚着大块的狼肉、剥下的狼骨,以及一些晒干的野菜。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寨子里,勾动着每个人胃里最原始的渴望。
处理狼尸花了不少时间,但成果丰硕。
八张狼皮被尽量完整地剥下,用草木灰简单鞣制后摊在干净的石板上晾着,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抽出的狼筋被小心地盘好收存。
最诱人的是大块大块暗红色的狼肉,被分割开来,肥瘦相间。
云怀瑾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个破陶碗,里面是李恪给她盛的一碗肉汤,飘着几块肉和野菜。
她吃得不多,也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围坐在篝火旁的众人。
云寨原有的成员们秩序井然。
荆河端着一个大碗,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还不忘把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坐在他身边、安静小口喝汤的荆溪。
李恪一边吃,一边低声跟身边的云逐光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考较他今天的账目。
石头和二毛吃得狼吞虎咽,兴奋地小声分享着今日打狼时的惊险。
女孩子们则斯文一些,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一边听着男孩的今日的惊心动魄,眼睛都亮晶晶,充满了好奇跟兴奋。
而新来的九个流民,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他们被安排在篝火的另一侧,每人分到了一碗浓稠的肉汤和一大块狼肉。
起初,他们还有些拘谨和难以置信,捧着热腾腾的陶碗,手指都在发抖。
当第一口滚烫、咸香、带着浓郁肉味的汤水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当牙齿咬下那块虽然略显粗糙、却充满油脂和蛋白质的狼肉时……
几个年纪稍大的流民,包括那个手臂受伤的王老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低下头,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咀嚼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将过去无数个日夜的饥饿、恐惧和绝望,都嚼碎了吞下去。
泪水混着肉汤,无声地滴落在碗里,又被他们和着食物一起咽下。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被最基础生存需求满足后,身体和精神同时释放出的复杂情绪。
陈易年纪小,饿得最狠,吃得最凶,差点噎着,文澜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陈易抬起头,满嘴油光,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凑近文澜,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激动:“文大哥……有肉……热的……真的肉……”
文澜默默点了点头,他自己也吃得很快,胃里久违的充实感让他有些眩晕。
但他心中却没有陈易那种单纯的激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篝火对面那个沉静的少女身影。
这一切……太顺利了。
狼群的出现,云寨“恰好”的救援,侯三被果断处决,然后他们被带回这个秩序井然、食物充足的寨子……
这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和仁慈吗?
尤其是想到那支出现在落石附近的、不属于他们的粗糙竹箭,还有云怀瑾那精准冷酷的一击……
文澜心中疑窦丛生。
云怀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眼,隔着跳跃的火焰,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放在眼里。
文澜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专注对付碗里的食物。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满足、感慨、警惕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碗筷被收集起来,准备明日清洗。
云怀瑾站起身,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石屋墙壁上。
“从今晚起,值夜改为三班。”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
“每班两个时辰。第一班,我带云逐光。第二班,荆河带石头。第三班,李恪带二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新来的流民居住的那两间角落木屋,然后指向寨墙内侧、一处恰好能同时监视寨门和那两间木屋的制高点。
那是李恪之前搭建的简易瞭望台的延伸部分。
“值守位置,改在那里。携带武器,竹哨必须随身。有任何异常,立刻以哨音示警,全体警戒。”
命令清晰简洁,不容置疑。
将值夜班次从两班增成三班,人员也从两人增到六人,且由有战斗能力的三人分别带领着男孩,值守位置调整到能同时监控内外……
这些安排,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可能残余的狼或野兽。
几乎所有流民,包括文澜,都听懂了这安排背后的深意。
这是防备他们这些新来的。
赵四和王老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下头,不敢有任何表示。
其他流民则只是麻木或忐忑地听着。
“都清楚了?”云怀瑾问。
“清楚了,寨主!”
云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响亮。
流民们也跟着稀稀拉拉地应和。
“散了吧。该值守的去准备,其他人,歇息。”
众人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