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田埂上
日头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陈绪终于在田埂边上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
树不算大,枝叶倒是茂密,在地上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荫凉。
他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老天啊!”
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柳条切成碎片的蓝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北门这片地,再量不完,我这双腿就真不是我的了。”
杨子谦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陈绪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这些日子我真的做梦都在量地,闭上眼睛就是田埂,睁开眼睛还是田埂。”
郑澈一屁股坐在陈绪旁边,把水囊递过去,自己也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就知足吧,前几日那片荒地,连棵树都没有,晒得我头皮都疼呢,今儿个好歹有片荫凉。”
他说着,用手在头上抹了一把,又往地上甩了甩,像是还能甩出汗来。
陈绪灌了口水,把嘴里的干粮冲下去,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是透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这田是真的好啊,你们看看……”
他抬起下巴,朝前面那片田野扬了扬。
田垄从脚下延伸出去,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五月中旬的庄稼,说不上多壮实,绿得也不算浓,但一眼望过去,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那些绿苗就跟着晃,一片一片地,像水波纹似的,荡到远处去了。
陈绪看着那片田,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这些地,够多少人吃啊。”
旁边那几个人没接话。
江离坐在树荫边缘,背靠着另一棵树干,手里拿着干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田野上,而是落在远处那些田埂上站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田埂上坐着,有的站在垄沟边上,还有几个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他的视线在那些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得稍靠前些,袖子垂着,手落在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江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林墨坐在江离旁边,手里那块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他不看田野,也不看那些人,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干粮,像是在数自己吃了多少。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士兵也坐在地上,捧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刀搁在腿边,鞘上沾着泥,刀柄被太阳晒得发烫。
陈绪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猛地站起身。
“行了!”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头。
“歇够了,干正事!早点量完早点了账,回去还能赶上晚饭!”
郑澈“哎”了一声,把水囊往腰间一挂,也跟着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
“你每次都说早点量完,每次都量到天黑。”
“那能怪我吗?”
陈绪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地长着腿会跑吗?不会。那它怎么量不完?因为它大!大你懂吗?大!”
郑澈被他这一串话说得直翻白眼。
杨子谦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整理手里的绳索和木尺。
他把工具分好,抬头看了一眼陈绪:“我和郑澈去东边那片。”
陈绪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江离和林墨:“你们俩跟我,西边。”
几个人分头走开。
士兵们分成两拨,跟着各自的队伍,脚步声踩在田埂上,闷闷的,混着草叶子被踩倒的窸窣声。
陈绪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快,嘴里也没闲着。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江离说话:“这些地啊,我们量了几天了,就数今儿这片最麻烦,你们看见那边没?”
他朝远处扬了扬下巴,声音压低了些。
“那些盯着咱们看的,都是附近几家的,就是生怕咱们多量了他们一亩半分。”
江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田埂那头,几个人正站在树荫底下,手抄在袖子里,往这边张望。
离得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站姿,那一直没挪过的方向,确实像是盯着的。
而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江离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陈绪的脚步。
“张家献出来的地,就在这片。”
陈绪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张烈抄家的,还有张家主动献的,都挨在一块儿,所以啊这些人盯得紧,就是生怕咱们把他们家的也划拉进去。”
他说着,走到一块田埂边上,蹲下来,把图纸摊开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江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块都标着尺寸和编号。
陈绪的手指停在一个格子上:“就这块,从这儿开始。”
林墨站在江离身后,没往前凑,只是低着头,看着陈绪手指点过的地方,又看了看脚下的田埂。
几个人蹲下来,开始拉尺。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田埂上的土被踩得松软,脚踩上去就陷下去浅浅一个印子。
陈绪拉着绳子一头往前走,走到位置蹲下来,把绳子绷直了,回头喊:“差不多了,记!”
林墨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截炭笔,面前摊着半张纸。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写完之后,把纸翻到下面一页,压了压边角。
他抬起头,朝陈绪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绪已经站起来,正跟江离说着什么,没人注意他。
他又低下头,把那张纸翻了翻,翻到前面某一页,在上面添了一笔。
江离站在陈绪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细绳,正在量另一边的宽度。
他量完一处,等林墨报数。
林墨低头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比平时慢了些:“三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