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像爹一样，上阵杀敌，保护咱们云中城！
赵铁狗正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左手捏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听见儿子这一嗓子，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赵安已经冲到他面前了，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咧到耳根。
“爹！你听见没？明天就去！”
赵铁狗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满是兴奋，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张着嘴，喘着气，可那笑一直挂在脸上，怎么都收不回去。
赵铁狗放下手里的木棍，伸出左手，轻轻按在儿子头顶。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在赵安头顶停了一瞬，才声音沙哑地开口。
“好好练，听指挥。”
赵安用力地点着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声音又脆又响：“嗯！我一定！我保证好好练！”
廊下那些伤员，原本还在好奇隔壁的动静，这会儿都听明白了。
有人靠在廊柱上，看着赵安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小兔崽子们……也要进东门大营了啊。”
旁边一个腿上缠着麻布条的伤员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些黯然。
“该轮到他们了。”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感慨，
“咱们那时候，可没这待遇啊，进大营之前，连刀都没摸过。”
“可不是嘛。”
另一个伤员接话，他靠在廊柱上，目光有些飘远。
“我头一回真刀握在手里，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呢！虽然后来加训了那么久，可底子到底是差了一截，不然东门那一仗……”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些念头甩开。
赵安站在赵铁狗面前，仰着头，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
他没听懂大人们那些话里的意思，也没看见那几个伤员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只是一门心思想把这个好消息说完。
“爹，不止是我们男孩去！”
他忽然想起来，声音又拔高了些。
“还有女孩呢！苏合姐她们都去！青禾姐亲口说的，男女子队全体，明天一早就都去东门大营报到！”
廊下，那点低低的交谈和感慨，骤然停了。
几个伤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从感慨迅速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些愕然。
“女孩也去？”
有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意外藏都藏不住。
“还真让她们等到了。”
另一个伤员“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自嘲的苦笑。
“早先在云寨那会儿，我就瞅着那几个丫头练得不要命，跟小子们较劲，我还嘀咕，这么练下去，早晚要出事呢，你们当时还笑话我。”
“谁笑话你了？”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带着点促狭的笑。
“你不也背着人嘀咕过，‘女子家家的，练什么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现在好了，人家不单练了，还直接练进大营了！”
被揭了老底的那人，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两声，没再接话，只把目光挪开了。
铁蛋叔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截草茎，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听着这些议论，眉头拧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女子当兵……这不合常理吧？大营里全是男人，她们进去算怎么回事？训练怎么训？住怎么住？这要是闹出什么事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操哪门子的闲心？”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又硬又冲。
众人循声望去。
山炮正靠在墙边，左腿上的麻布条缠得厚厚的，搁在一张矮凳上。
他脸上带着点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倔强。
“大营里的事，李教头会安排，城主会安排，用得着你在这儿瞎操心？”
铁蛋叔被他这么一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低声嘟囔。
“我、我就是这么一说……女子当兵，从古到今，没听说过这规矩嘛。”
“以前没有的规矩多了。”
山炮哼了一声，语气更冲了。
“云寨以前有规矩吗？以工代赈以前有规矩吗？抚恤章程以前有规矩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豁出去的尖锐。
“那城主，合常理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铁蛋叔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城主的那些事。
建云寨，打黄天营，剿匪，夺城，守城，约法三章，以工代赈……桩桩件件，哪一件合常理了？
一个十六岁的女子，带着一群流民山匪，打下了一座城，守住了，还把抚恤章程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这样的人，你能用“常理”去衡量？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里的草茎也不转了，讪讪地搁在膝盖上。
“我就是……那么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旁边几个伤员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有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有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校场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山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廊下安静了几息。
赵铁狗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他在矮凳上坐得太久，腰背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着赵安，又伸出手，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按了按。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行了，去玩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明天去大营，好好练。”
赵安仰着头，用力点了点，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爹！我肯定好好练！练好了，以后也能像爹一样，上阵杀敌！保护咱们云中城！”
他喊完，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赵铁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站了很久。
久到廊下那几个伤员都不再交谈，只是静静地、带着各自复杂的心思望着他。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坐回那张矮凳上。
低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臂。
此时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用布带固定在胸前，一动不动。
他只看了那手臂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煎熬。
左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攥得很紧，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