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无绝人之路
三天过去了。
对困在野狼峪高处的侯三一伙人来说,这三天比三年还难熬。
新找到的岩缝据点虽然比之前的凹地更隐蔽,也更高,能俯瞰部分谷地,但空间更加狭窄逼仄,十几个人挤在里面,空气污浊不堪。
更重要的是……
粮食彻底断绝了。
最后一点发黑发硬的杂粮饼碎屑,早在昨天就被舔食干净。
几个年轻人冒险在附近挖到的少量苦涩草根和树皮,不过是杯水车薪。
饥饿像最贪婪的蛆虫,啃噬着每个人的胃和理智。
最初被文士少年那番“山中另有他人”的话语激起的微弱希望,在日复一日的徒劳搜寻和越发清晰的身体衰竭感面前,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文士少年带着两个年龄相仿的青年,这几天几乎踏遍了附近能安全抵达的区域,但除了又发现几处疑似更久远的人类枯骨,以及一些模糊的、难以断定是否为近期留下的痕迹外,一无所获。
那支粗糙的竹箭,更像是幻觉或早已死去的亡魂遗物。
质疑和怨毒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
“文澜!你说的别人呢?生路呢?老子看就是你怕死,编出来糊弄人的!”
一个跟着侯三的汉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叫赵四,是侯三的铁杆。
“就是!这几天兄弟们都快把腿跑断了,除了骨头就是石头!再这么下去,不用狼来,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另一个男人附和道。
岩洞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焦躁。
原本就动摇的人们,此刻眼神也变得更加麻木和空洞。
他们看看面黄肌瘦、仍在坚持寻找的文澜,又看看眼神愈发凶戾的侯三和赵四,心中的天平,正在朝着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倾斜。
侯三靠坐在最里面的石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但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抽搐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激烈活动。
他手边的柴刀,被磨得比三天前更加光亮。
文澜靠坐在洞口附近,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胃里一阵阵痉挛的绞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
所有的说辞,所有的坚持,在赤裸裸的饥饿面前,苍白无力。
他袖子里那半截冰凉的箭杆,此刻也仿佛成了讽刺。
赵四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慢慢挪到侯三身边,压低声音,但足以让洞内大部分人听见。
“三哥,不能再等了。兄弟们快撑不住了。那书呆子……细皮嫩肉的,虽然没几两肉,好歹……”
“放屁!”
一个一直跟着文澜寻找线索的年轻人陈易猛地站起来,虽然也饿得脚步虚浮,却仍红着眼睛挡在文澜身前。
“文大哥是为了大家找活路!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活路?活路在哪?!”
赵四猛地拔高声音,指着洞外。
“你指给我看看?是外面那些等着吃我们的狼,还是这鸟不拉屎的石头山?!再等下去,大家都得死!”
“三哥,你说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侯三身上。
连那些还在观望形势的人们也纷纷抬起了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这决定,将决定他们是堕入地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
侯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属于掠食者的残忍和决断。
他没看赵四,也没看陈易,目光只是直接越过他们,落在了文澜身上。
文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从那眼神里读懂了,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箭杆,指节发白,身体却因为虚弱和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陈易也感觉到了,腿肚子开始打颤,但依旧死死挡在前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洞内空气几乎凝固成冰的时刻——
洞外负责放哨的一个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扭曲兴奋的神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三、三哥!下面!下面谷里!有……有烟!好像是……是炊烟!就在西边那片林子后面!”
“什么?!”
侯三霍然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很淡,但确实是烟!不是雾!”
那孩子结结巴巴,手指着西边方向。
炊烟?!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岩洞里炸开!
瞬间驱散了部分死亡的气息,点燃了最后一丝疯狂的希望。
有烟,就意味着有人!有火!可能有食物!可能有活路!
连原本准备动手的赵四和狗腿子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侯三。
文澜也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炊烟?真的有人?他的判断……没错?
侯三几步冲到洞口,眯着眼向西边望去。
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天光下,远处一片较为茂密的杉木林后方,确实有几缕极其淡薄、若非特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烟柱,袅袅升起,融入低垂的云层。
是真的!
“地府阎王不收老子了!”
侯三狠狠一拍石壁,脸上肌肉扭曲,既有发现猎物的兴奋,也有绝处逢生的狂喜。
“集合!抄家伙!立刻下山!”
“三哥!那书呆子……”
赵四还有些不甘心,瞟了文澜一眼。
“先留着!”
侯三此刻心思全在那炊烟上,“万一有用得着这酸儒套近乎的时候!走!”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洞内所有人,无论之前立场如何,此刻都被那“炊烟”吸引,挣扎着站起来,抓起简陋的武器,眼冒绿光,跟着侯三,跌跌撞撞却又迫不及待地冲下了山,朝着西边那片杉木林后的方向涌去。
甚至没人去细想,在这人迹罕至、狼群环伺的野狼峪深处,为何会突然出现炊烟?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文澜被陈易搀扶着,也跟在队伍末尾。他心中同样被巨大的希望和疑问填满,但隐约间,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烟……出现得太巧了。
而且,这方向……似乎比他们之前探索的区域更深,也更靠近野狼峪的核心腹地。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也没有选择。
人群裹挟着他,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羊群,朝着那缕代表着生的烟雾,盲目而狂热地奔去。
穿过杉木林,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布满乱石的低洼地。
炊烟似乎就是从洼地另一头、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遮挡的背风处升起的。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臊气味?
侯三冲在最前面,他已经能看到岩石后隐约露出的、似乎是人工堆砌的矮墙一角,还有……几片散落的、颜色灰褐的皮毛?
他心中狂喜,脚步更快,口中低吼:“快!就在前面!冲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流民们,也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挥舞着木棍柴刀,乱哄哄地涌过乱石地,冲向那岩石后方。
然而,当他们绕过那几块巨大的岩石,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的狂喜和兴奋,瞬间冻结,化为彻骨的冰寒和魂飞魄散的恐惧!
没有房屋,没有篝火,更没有想象中的食物和人烟!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岩石半包围的浅坑。
坑底散落着大量破碎的、带着啃咬痕迹的动物骨骼,以及一些腐烂的皮毛和内脏残渣,浓烈的腥臊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浅坑周围的岩石阴影里,几双幽绿、冰冷、充满饥饿与残忍的眼睛,正缓缓亮起,如同地狱中点燃的鬼火!
是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