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苏合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微微发烫，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似乎也被这热闹冲淡了些。
她有些窘迫地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最先问她的、扎双丫髻的圆脸女孩。
“你呢？”她问，“你想好了？”
那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想好了呀！早就想好了！”她的声音清脆又雀跃，“我要跟兰草姐、蕙心姐她们一样，当军医！”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向往和自豪的神情，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又能上战场，跟大家一起拼杀，又能救死扶伤，学真本事！多好啊！比光在训练场上傻练，或者只待在医署里煎药强多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而且秋叶妹妹刚才不是说了吗？以后咱们就是第一批的师兄师姐了！”
“哈哈——我都没想到，我这么笨，还能有当‘师姐’的一天呢！到时候新来的小豆丁们，都得管我叫师姐！”
她越想越美，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旁边一个女孩忽然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欸，不对呀。”那女孩说，“你娘不是不让你当军医吗？”
扎双丫髻的女孩笑容顿了一下。
那女孩继续说下去，声音压低了点，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兰草姐那伤，有些严重，说是破了相，有些婶子在那嚼舌根呢，说她以后嫁不出去了。”
“而且上战场毕竟危险……”她顿了顿，“你娘不是说了吗？只让你在医署当个普通的医徒，帮着煎药、照顾伤员就行了，别想着往前面冲……”
扎双丫髻的女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下巴一扬，脸上满是不屑。
“我要是听我娘的，我干嘛还天天在训练场上摔得一身青紫、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说，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不客气。
“我反正早就想好了，肯定要去当军医的。我练的包扎、认的草药，可不是为了只待在后面煎药！”
她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
“而且怎么老说嫁人嫁人？真烦！”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
“听着好像我们现在学的东西，都是为了以后嫁人学的似的！”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明明我就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以后有出路！为了能够帮城主！”
这话说得霸气。
好几个女孩都忍不住点头。
“就是就是！”
“说得对！”
“我们自己选的，关嫁人什么事？”
苏合蹲在廊柱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点犹豫。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苏合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斯斯文文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扎双丫髻的女孩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
斯文女孩抬起头，脸上带着点为难，但还是开口了。
“我娘说……”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姐当年就是没早点定下人家嫁出去，后来黄天营打过来，她……没了。”
“我娘怕……怕我也那样。说女孩子家，终究是要有个依靠，有个归宿的，在这世道，靠自己……太难了，也太险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几息。
那股热闹的劲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
扎双丫髻的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斯文女孩低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过了几息，她才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我不是说你们不对，我只是……只是怕。”
“我怕万一……万一选错了，就……”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懂了。
苏合蹲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
她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也是没的，黄天营打过来那年，没的。
她爹带着她跑，跑了一路，跑到野狼峪，跑到云寨。
她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怕。
怕她也出事。
怕只剩他一个人。
扎双丫髻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很硬。
“那我娘还总说，我大姐当年倒是早早嫁了人，嫁妆也凑合，可后来男人跟着流寇跑了，扔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然后病死了。”
斯文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没有立刻移开。
扎双丫髻的女孩继续说道，“我娘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人啊，到头来，最能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手里有本事，心里有主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其他静静听着的女孩们。
“嫁人？嫁对了，是福气；嫁错了，那就是火坑，跳进去，想爬出来就难了。”
“可本事学在自己身上，路走在自己脚下，对错好歹，都是自己的。”
“就算选错了，摔了跟头，只要人还在，本事还在，总能再爬起来，换条路试试。”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更小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
“那……那要是我们选了，万一……万一选错了怎么办？”
“去了大营，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了那个苦；去了医署，发现自己看见血就晕；或者去了文先生那里，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
“那、那不就白费功夫了吗？城主……会不会觉得我们没用？”
她看着秋叶，眼睛里带着点害怕。
秋叶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城主姐姐在二堂里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
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种“本该如此”的笃定。
然后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轮值就是让你试啊。”她说，“试错了再换呗，又不是选定了就不能改。”
那小丫头眨了眨眼，脸上的害怕散了一些。
扎双丫髻的女孩忽然笑了一声。
“听见没？”她冲斯文女孩扬了扬下巴，“试错了再换呗，又不是嫁人，要是嫁错了可就真完了。”
斯文女孩被她这话说的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竟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旁边几个女孩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股沉闷的劲儿，散了大半。
“再说了！”扎双丫髻的女孩笑着补了一句，“城主要是嫌我们没用，一开始就不会费这劲把我们拢到一块儿，又教本事又让我们选的，对吧！”
众人又是一阵笑。
这回连斯文女孩都忍不住扬起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