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就这么不要了?
荆河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柴猛的脸慢慢涨红,眼睛里迅速攀上一层血丝,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指着荆河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荆河!老子……老子一直当你是自己人!你他娘的……”
后面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带着血沫似的腥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狠狠地一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颓然跌坐回长凳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喘了几口气,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瞪着李恪。
“李教头,老子问你。”
他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子今年也三十七了!按你们这狗屁不通的‘筛选’规矩,老子是不是也该在这名单上,被‘筛’出去?!”
李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你不一样。”
柴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老子也是三十七,老子身上这伤可不比谁轻!”
“老子训练的时候,也他娘的跑不过那些二十郎当岁的小崽子!凭什么老子就能‘不一样’?啊?!”
李恪尚未开口。
王悍的声音响了起来。
“柴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桌上。
“你告诉我。”
王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柴猛脸上,没有任何嘲讽或激怒的意思,只是纯粹地询问。
“为什么,你能带精兵队?别人却不能?”
柴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股愤怒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发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连石榴花的香气都凝滞了。
过了好一会儿,柴猛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那……”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茫然。
“那些……那些跟着老子在战场上滚过刀山、淌过血海的弟兄……就……就这么……不要了?”
没有人回答他。
荆河忽然开口。
“柴爷。”
柴猛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他。
荆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东门那一战,死了四十个弟兄。”
他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重伤七十六个。”
他顿了顿。
“现在,就在城主府的东跨院里,这七十多号人,还躺着。”
“兰草额头上的伤,痂还没掉完。”
“赵铁狗的右臂,石大夫说,往后提不起超过三斤的东西。”
“山炮的左腿,骨头碎了,最好的结果,是瘸着走完下半辈子。”
柴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荆河的目光直视着他,像是要穿透他愤怒和痛苦的表象,直抵那个他们都不愿面对的核心问题。
“柴爷,你觉得,我们云中城,我们这些人,跟着城主,就只会打东门这一场仗吗?”
他的目光直视着柴猛。
“现在是七十多个重伤员。”
“以后呢?”
“可能是七百个,甚至可能是七千个。”
柴猛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七百个?七千个?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怎么可能”,想说“不会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荆河说的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荆河的声音继续响着。
“柴爷,你还记得胡麻子的战兵队吗?”
柴猛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忌惮。
荆河看着他,目光沉静:“你觉得,那些人打得怎么样?你带着人守东门跟他们拼,辛不辛苦?”
柴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血与火的下午。
黄天营的战兵,不是那些一冲就散的民兵,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老卒。
他们悍不畏死,配合默契,一刀劈来,带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甚至用拿着民兵当挡箭牌这种恶心人的打法!
他还想起了那个满脸麻子、眼神凶狠的胡麻子,想起了那差点捅穿自己心窝的凌厉一刀,想起了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身影……
荆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血腥的回忆,将他引向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方向。
“柴爷,你想想,那些人都是什么年纪?”
柴猛愣住了。
年纪?
荆河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
“咱们以前打的黄天营,打的土匪,基本上都在二三十岁左右,都是壮年青壮。”
“胡麻子那两百号战兵,有几个是四十往上的?有几个是十五六的?”
柴猛张了张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清一色,全是血气方刚、筋骨强健的青壮。
荆河看着他,一字一顿。
“柴爷,战场上,拼的就是这个。”
“不是谁更不怕死,因为到了那份上,没人怕死。”
“更多拼的是,谁跑得更快一点躲开那支冷箭,谁反应更快半拍格开劈向脖子的刀,谁力气更足能在对砍时多坚持一息,谁挨了一刀之后,还能咬着牙把刀捅进对面胸口,然后自己躲开随之而来的第二刀、第三刀……”
“那些跟不上的人,不是不想拼命,是他们拼不动了。”
西花厅里,陷入了比之前更甚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柴猛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
只有那只攥着名单的手,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王悍和李恪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柴猛才缓缓松开手。
那张名单落在地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麻布条的双手。
这双手,握了三十几年的刀啊,砍过土匪,砍过官兵,砍过黄天营。
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是陈年旧疤和新添的伤口;指节因为常年用力而变形凸起;虎口处,是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是无数次全力劈砍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