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久别重逢
周大山跟魏队长说了几句,这才注意到城门口还坐着个书吏,正拿着笔等着。
他连忙走过去,抱了抱拳。
“这位小先生,劳烦登记了。”
刘升点点头,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客气却疏离。
“好说。姓名,年龄,籍贯,进城事由。”
周大山一一报了。
刘升低头在纸上记着,笔尖沙沙作响。
周大山身后的那些人,也陆续上前,一个个报上姓名。
刘升一边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云寨的,都是云寨的。
听说云寨在豫州西南那边,深山老林里头,寨子又破又小,住的全是些流民、山匪。
可就是这么一群流民山匪,打下了梁郡,占了城,还都住进了城主府。
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那些人一眼。
有的在四处张望,脸上带着没见过世面的新奇;有的在跟守城士兵说笑,嗓门大得吓人;有的蹲在地上,解开包袱,不知在翻什么。
刘升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登记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张仔细对折,揣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了,诸位可以进城了。”
他公事公办地说道,转身就要往城里走。
“刘先生,请留步!”魏队长连忙叫住他。
刘升闻声回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客气的表情。
魏队长指了指周大山一行人,语气里带着点托付的意思。
“劳烦您给周大哥他们带个路,送到城主府去,他们初来乍到,这城里道路还不熟。”
刘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大山,又看了看那群人,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客气,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走在了前面,声音不高不低:“诸位,请随我来。”
周大山连忙道谢,挑起扁担,招呼身后的人跟上。
一行人穿过幽深宽阔的城门洞,踏上了城内平整的青石板路。
天色向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打烊,伙计们正在门口洒扫,或悬挂起灯笼。
白日里喧嚣的吆喝声已渐次稀落,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归家的、访友的、遛弯的,三三两两,孩童的嬉笑声偶尔从巷口传来。
周大山紧跟在刘升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左右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新奇。
“这城里,可真热闹啊!”他忍不住感慨。
身后一个年轻后生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惊叹:“可不是嘛!比咱们云寨大多了,也繁华多了!”
“那还用说?云寨才多大点地盘?你看看这街,多宽!”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进这么大的城呢!”
“瞧你那点出息!”
说笑声、议论声在队伍里嗡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群初次飞出巢穴的雏鸟,看什么都新鲜。
走在前头的刘升听见身后这些毫无顾忌的谈笑,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只想尽快把这群“聒噪”的人送到地方。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出现在视野中。
青砖砌就的高墙,朱漆大门厚重威严,门口两侧,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持矛肃立,身姿挺拔如松,在渐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对沉默的雕塑。
刘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大山一眼。
“到了。”
周大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也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这、这就是城主府?”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震撼,“这……这也太大了吧?瞧着……瞧着比咱们整个云寨都大!”
他身后的人群也纷纷抬头仰望,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的老天爷!”
“这得有多少间屋子啊?”
“这门!这门瞧着比咱们寨子的大门宽三倍不止!”
“废话!这可是城主府!”
刘升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群人对着府门指指点点、啧啧称奇,一副十足的“乡巴佬进城”模样,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打算趁乱开口告辞,好抽身离开这嘈杂的场面——
“爹——!”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府门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
周大山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豆子!”
他扔下手里的扁担,几步迎上去,一把把儿子抱了起来。
豆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爹,你终于来了……我可想你了!”
周大山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发颤。
“爹也想你,爹也想你……”
身后,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哥!”
“爹!”
“当家的!”
几个孩子从府门里冲出来,扑向各自的长辈。
紧接着,是几个妇人,为首的正是一路小跑出来的周婶。
周婶跑到周大山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他,看着他明显消瘦、黑了不少的脸庞,看着他怀里紧搂着儿子那副小心翼翼又无比满足的样子,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大山也看着她,看着妻子明显操劳却依旧温柔的脸,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花。
夫妻二人就这么在暮色中静静对视着,无声的空气里流淌着劫后重逢的万般情愫。
过了好一会儿,周婶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声音哽咽。
“瘦了。”
周大山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瘦,你好不好?”
周婶拼命点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好,都好……”
旁边,其他的妇人也找到了各自的丈夫、儿子,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有的孩子抱着父亲的腿,仰着头,眼泪汪汪地问:“爹,你还走吗?”
那汉子蹲下身,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沙哑。
“不走了,不走了,爹再也不走了。”
刘升独自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看着这“乱糟糟”、“哭哭啼啼”的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耐。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真是……成何体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沉浸在重逢的悲喜中,无人留意他,他悄悄地、一步接一步地向后退去,拉开与这喧闹场景的距离。
退到足够远时,他迅速转身,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什么不洁的气息。
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那扇对他而言代表着秩序与体面的府门,将门外的嘈杂与泪水,彻底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