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踪
溪水凉得扎牙，云怀瑾把脸埋进去，任水流冲走脸上的血痂和汗渍。
伤口浸了水，刺刺地疼。
她咬紧牙，没出声。
云逐光蹲在溪边，把那袋豆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却盯着来路方向。
耳朵竖着，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们……会追来吗？”
他小声问，声音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云怀瑾没抬头，手捧起水喝了几口，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
“会。”
她说，扯了截还算干净的衣摆，蘸湿了按在肩膀伤口上。
“粮食是命，丢了粮食的人，会比饿狼还疯。”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未必能确定是我们。”
云逐光眼睛亮了亮：“为什么？”
云怀瑾拧干布条，开始包扎伤口。
动作不快，但稳。
“地窖烧了，尸体烧焦了。他们只能看出是人杀的，未必能立刻想到是我们这两个‘逃难的女人孩子’。”
她继续补充，“但他们会搜，会沿着所有可疑的痕迹追。”
布条在肩上绕了两圈，打结。
她试了试，不影响活动。
“所以不能停。”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趁他们还没确定方向，走远点。”
两人收拾东西。
一袋豆子，一罐水，柴刀，断刃，还有那根削尖的木棍。
云怀瑾把它削得更顺手了些，递给云逐光。
“拿着防身。”
云逐光接过，握得很紧。
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云怀瑾走一段就停下，蹲下检查地面，把踩倒的草扶起来，或者故意往溪水里走一段，抹掉足迹。
“这样他们就不容易追了？”
云逐光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
“能拖一阵。”云怀瑾说，“但瞒不了多久。那些人常年在野外找食，眼睛毒。”
果然，半个时辰后，身后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人声。
距离还远，但确实在往这边来。
云怀瑾脸色沉了沉。
比预料的快。
她看了看四周地形。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东边是片稀疏的林子，西边是乱石坡。
“走这边。”她指向林子。
“为什么不去石头多的地方？更好躲。”云逐光问。
“他们也会这么想。”云怀瑾说，“林子虽然稀疏，但视线乱，脚印也容易混。”
两人钻进林子。
云怀瑾没往深处跑，而是沿着林子边缘，时而踩在裸露的树根上，时而故意在灌木丛蹭几下，留下混乱的痕迹。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突然停下。
前面树林间，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正朝这边搜过来。
前后夹击。
云怀瑾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拉着云逐光蹲下，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透过枝叶缝隙，能看清来人。
三个汉子，手里都拿着家伙——柴刀、木棍，还有一个扛着把生锈的草叉。
他们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偶尔用棍子拨开草丛。
“头儿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
扛草叉的汉子抱怨。
“就两个人，能弄死三狗子他们？还烧了地窖？”
“闭嘴。”领头的瘦高个骂了句。
“三狗子脖子上的伤是刀捅的，干净利落。二顺和大牛也是老手了，能悄无声息把他们干掉……不是善茬。”
“可咱追了这一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第三个人嘟囔，“说不定早就跑远了。”
“跑不远。”瘦高个蹲下，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土，“这土是湿的，刚有人踩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云怀瑾藏身的灌木丛。
云怀瑾屏住呼吸，手按在柴刀柄上。
瘦高个盯着灌木丛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走，去那边看看。”
他指的方向，是云怀瑾来时故意留下的另一串杂乱脚印。
三人骂骂咧咧地往那边去了。
等他们走远，云怀瑾才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们……没发现我们？”云逐光小声问，声音发颤。
“暂时。”云怀瑾说，“但脚印的事瞒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快中午了。
得找个地方躲过这波搜查。
她的目光落在林子深处。
那里树木更密，藤蔓交错，光线昏暗。
“跟我来。”
她带着云逐光，悄无声息地往林子深处摸去。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她停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
树已经死了，树干中空，裂开一道能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里面黑漆漆的，有股腐木和霉菌的气味。
“进去。”云怀瑾说。
云逐光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云怀瑾紧随其后。
树洞不大，两人进去后几乎贴在一起，但勉强能容身。
洞口有垂下的藤蔓遮掩，从外面很难发现。
刚藏好，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妈的，跟丢了！”是扛草叉汉子的声音。
“这边脚印乱得要命，根本分不清往哪去了。”
“分头找。”瘦高个的声音很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头儿说了，粮食没了，要是再抓不到人，咱们都得挨鞭子。”
脚步声分散开。
云怀瑾和云逐光在树洞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外面时不时传来拨弄草丛的声音，有人从树洞前走过，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近在咫尺。
云逐光身体绷得僵硬，云怀瑾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力道不大，但很稳。
云逐光慢慢放松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搜查的声音渐渐远去，但还没完全消失。
树洞里闷热，腐木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云怀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地从怀里摸出水罐，递给云逐光。
云逐光摇头，用口型说：“你喝。”
云怀瑾没坚持，抿了一小口，又递回去。
两人就这样轮流喝了两口，不敢多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云怀瑾又等了一刻钟，才轻轻拨开藤蔓，往外看了看。
没人。
她示意云逐光出来。
两人钻出树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中光线更暗。
“他们走了？”云逐光问。
“暂时。”云怀瑾说，“但晚上可能会回来搜夜。这里不能久留。”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北边：“往那边走，地势更低，可能有山洞或者能过夜的地方。”
两人继续上路。
这次走得更小心，每隔一段就抹去痕迹，或者故意留下误导的脚印。
天快黑时，他们找到了一处岩壁下的浅洞。
洞不深，但能挡风避雨。
云怀瑾在洞口布置了绊索，又捡了些干柴，但没敢生火。
夜幕降临，山林里一片漆黑。
云怀瑾和云逐光蜷缩在洞里，分吃了最后一点硬饼。
“姐姐。”云逐光突然开口，“那些人……为什么这么狠？”
云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饿。”她说，“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云怀瑾转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见男孩眼睛的轮廓，亮晶晶的。
“不会。”她说得很肯定，“我们有粮，有水，有刀。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云逐光没再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
夜深了。
云怀瑾没睡。
她靠在岩壁上，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偶尔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没有人的声音。
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地窖那伙人不会轻易放弃。
丢了那么多粮食，等于丢了半条命。
他们会像嗅到血的鬣狗，不死不休。
正想着，远处突然有些微弱的打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