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工钱
食堂里弥漫着蛋花粥的香气，混着灶房里木柴燃烧的烟火味，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周婶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大木勺，正往一只只粗瓷碗里舀粥。
粥熬得稠，蛋花打得匀，金黄色的蛋丝在乳白的米汤里打着旋儿，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铁蛋婶蹲在灶膛口添柴，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她一边往灶里塞木柴，一边嘴里嘟囔着。
“一天三顿……一天三顿……我这手就没停过！”
她把最后一根柴塞进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周婶，脸上带着几分憋不住的抱怨。
“周婶，你说说，这云寨的时候咱们一天就做两顿，虽然累，好歹能歇口气呢，现在可好，改成一天三顿，从睁眼忙到闭眼，我这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说着，还伸手捶了捶后腰，脸上写满了疲惫。
旁边一个穿着靛蓝布褂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择菜，闻言也抬起头来。
这妇人是原来郡守府里的老人，姓刘，四十来岁，脸颊瘦削，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带着几分计较相。
“可不是嘛。”她接话道，语气里带着点酸意，“一天三顿，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听说过，这府里到底有多少粮食啊？就这样消耗？”
她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
“依我说啊，还不如多发点工钱呢！咱们累死累活的，多给几个钱，让我们自己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多自在呀。”
铁蛋婶一听“工钱”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工钱？你们还有工钱？”
她几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瞪大了眼睛。
“你们一个月多少？”
那妇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不多，就五百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不过比从前郡守府发的可少多了，以前咱们在府里做事，一个月少说也有六七百文，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呢，现在这新城主啊，啧啧，可真够抠搜的，还不如陈大人呢！”
铁蛋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五百文？”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你们……你们还有工钱？”
那妇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怎么？你们没有？”
铁蛋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几个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厨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周婶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了一眼那个刘姓妇人，又看向铁蛋婶那张涨红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铁蛋婶是云寨的老人，跟着从山里出来的，男人现在在精兵营，家里有个侄子铁蛋在男子队，一家老小都指着城主府过活。
她们这些云寨出来的，确实没有工钱这回事。
可这能一样吗？
周婶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铁蛋婶面前。
“铁蛋他婶。”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铁蛋婶抬起头看她，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周婶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
“你跟她们比工钱？你拿什么比？”
她指着那个刘姓妇人。
“她们的男人在城外谋生种地，孩子也不是府里养着的啊，她们拿工钱，是因为她们自己挣这份辛苦钱，跟城主府是雇工跟东家的关系。”
她又转向铁蛋婶，目光灼灼。
“你呢？你男人在精兵营，吃着军队的粮，穿着军队里发的衣，受伤了有石大夫他们治。”
“你侄子铁蛋还在男子队，跟着石头学本事，还能识字，能学算，能有一技之长。”
“你自己在这儿做事，吃的是府里的饭，住的是府里的屋，病了有人管，老了有人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一家老小，全指着城主府活着，你还想要工钱？”
铁蛋婶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婶继续说下去，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云寨出来的，哪个不是这样？”
“咱们是跟着城主从山里出来的，是城主的人，不是雇工啊！城主把咱们当自己人，管吃管住管死活，你还想要什么工钱？”
铁蛋婶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声音闷闷的。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太累了……这一天三顿，从早忙到晚，比云寨的时候累多了嘛，我就是想……想……”
她说不下去了。
周婶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累？谁不累？”
她伸手拍了拍铁蛋婶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可你想想，这早上多出来的一顿，是给谁的？”
铁蛋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周婶指着外头。
“是给伤员的！那些躺在东跨院的弟兄，身上挨了刀子，流了血，不补补怎么行？”
她又指向后院的方向。
“还有那些孩子！石头、二毛、夏木、秋叶、冬青……哪个不是正在长身子的时候？早上多一顿粥，喝下去热乎乎的，一上午都有劲儿。”
“还有啊，这吃饭的孩子里头，难道没有你家铁蛋？”
铁蛋婶愣住了。
周婶看着她，目光变得深沉。
“还有那些伤员，那些当兵的，今儿个是他们躺在那儿，明儿个呢？”
“万一哪一天，是你家孩子，是咱们哪个男人的躺在那儿，你希不希望有人给他们多熬一碗粥？”
铁蛋婶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彻底红了。
周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个刘姓妇人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择菜，再也不敢吭声。
其他几个妇人也都低着头，手上的活计照旧，但谁也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婶抬头看去，整个人瞬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