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巡房
夏木和石头看向他。
云逐光继续说道：“过些日子，等府里诸事再理顺些，抚恤安置的章程就会正式颁布下来。”
“到时候，会有一批孩子接进府里照料。”
石头愣了一下，显然没立刻反应过来。
“孩子？哪来的孩子？”
“阵亡弟兄家里留下的孤儿，还有……重伤致残、确实无力独自抚养幼子的弟兄家中，那些年纪尚小的孩子。”
云逐光的声音很平稳，却让夜风仿佛也滞了一瞬。
石头脸上的表情凝住了，嘴角动了动，最终沉默下来。
云逐光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些孩子，来了之后，一样要学本事，立规矩，更要学云字，明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木和石头，话锋转入实际的安排。
“但现在府里的孩子，学云字的进度不一样。”
“有的跟着学了挺久，认得上百字了；有的刚来不久，还在磕绊；往后新来的孩子，多半是连纸笔都没摸过的。”
他看着他们，提出了今晚另一个关键的想法。
“所以，得把孩子们分开，按各人学的快慢深浅，分成级来教。”
夏木的眉头微微一动，眼神里透出思索：“分级？”
“对。”
云逐光点头，解释道，“刚入门、识字还少的分在一处，从最基础的数日字和身边事物学起，这是‘基础’班。”
“已经认得不少字、能写会读一些简单句子的，分到‘进阶’班，学更复杂的字，读些浅显的文句。”
“往后若还有学得特别快、想钻得更深的，再往上设班。”
他指了指夏木怀中那几摞纸。
“这里‘基础’和‘进阶’的教材，往后若需要更深的，咱们再一起想法子。”
夏木听完，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这法子妥当！省得混在一处教，学得快的嫌枯燥，学得慢的跟不上，白白耗费工夫。”
石头也用力点头，拳头在掌心捶了一下。
“是这么个理儿！行，就照你说的办！怎么分，你定，我们来做！”
云逐光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
“不是我来定，是你们来定。”
在两人略带困惑的注视下，他温和而清晰地解释道。
“自从来到城主府，我和文先生手头的事一件接一件，实在分不出身来日日盯着孩子们学业。”
“但你们不一样，石头哥你日日带着男子队操练，夏木姐你照看着妇人和女孩队，谁用功，谁贪玩，谁学到第几页了，谁连自己的名字还写不利索……你们最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所以，谁该去基础班，谁够格进进阶班，得由你们来斟酌、来分派，这样最合适，也最公允。”
夏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郑重点头。
“好，我明日就让秋叶把女孩队和院里帮忙的那些孩子都拢一拢，挨个问问，考较一下，按他们真实的进度分开。”
石头也挠挠头，爽快道：“我那边也一样！男子队那帮小子，我门儿清！保管分得明明白白！”
云逐光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凉意。
“那就这样办。”
他最后看向夏木怀中那摞沉甸甸的心血。
“教材你们先拿去用，若是发现缺了哪种字，哪种练习不够，或者哪个班进度特别快，现有的跟不上，随时来告诉我，我再补，或者咱们一起商量。”
夏木将怀中的纸摞又抱紧了些，仿佛那不只是纸，更是嘱托。
“好。”
她应道，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
三个人站在夜色里，沉默了几息。
远处，厨房那边的灯还亮着。
有人影在走动。
东跨院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伤员的呻吟声，但比白天轻多了。
夏木忽然又开口，唤道：“逐光。”
云逐光看向她。
夏木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郑重。
“你放心，这些孩子，无论早来的，还是往后要来的，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把他们带好，教好。”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木，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少年稚气、神情却同样认真的石头。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夜色里，他的背影小小的，走得却很稳。
……
晨曦初露，淡金色的光线越过古老的城墙，一寸寸漫进城主府的院落、回廊与窗棂，驱散了最后一缕残夜的清寒。
东跨院的病房里传来轻微的呻吟声，厨房那边的烟囱冒起袅袅炊烟，院子里巡逻的士兵换过一班，脚步声整齐地远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东跨院的病房里，石菖蒲带着几个医徒开始巡房。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的医徒们抱着药箱、端着热水、拿着换洗的麻布条，鱼贯而入。
第一间屋里，躺着的几个重伤员已经醒了。
看见石菖蒲进来，有人下意识想坐起来，被她抬手按住。
“别动。”
她走到最里面那张铺前，低头看着那个伤员。
那人是精兵营的，胸口被砍了一刀，伤口还在愈合期，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亮了些。
石菖蒲伸手揭开他胸口的麻布，仔细看了看伤口。
“换药了吗？”
旁边的医徒连忙答：“回石大夫，今早刚换的。”
石菖蒲微微颔首，又仔细检视片刻，方才将麻布重新覆好，抚平边缘。
“养得还算顺当。”她直起身，对那伤员道，“再静养几日，便可试着慢慢下地走动了。”
伤员眼中顿时迸出光彩，咧开嘴，虽因牵动伤处而微微抽气，笑容却十分真切。
“多谢石大夫！”
石菖蒲没再言语，只略一点头，便转身走向下一张铺位。
一间间病房巡过去，问询，检视，偶尔低声吩咐一两句。
待全部看完，她停在廊下，从一直跟在身侧的春芽手中接过一张墨迹犹新的单子。
“今晨煎发的汤药，都核验过了？”
她目光扫过单上名录。
春芽点头，声音清晰：“都已核对无误，皆是按您昨日开的方子抓的药，份量、火候也都盯着，一剂未错。”
石菖蒲又将单子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递还给她。
接着问：“药材库房的出入清单呢？”
春芽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递上。
“在这里，昨日出库的各味药材，与今早新入库的一批，数目都已核对清楚，在此。”
石菖蒲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库里的药材还够用一阵子。
周家那批交州货还没动，她打算留着，等以后重伤员需要的时候再用。
她看完，把清单还给春芽。
“收好，午后我会亲自去库房再检视一遍。”
“是。”春芽应道，小心地将清单收回怀中。
石菖蒲不再多言，转身朝院外走去，晨风拂动她素色的衣角。
“我去东门大营一趟，这边你仔细照应着，若有紧要事，即刻遣人来寻我。”
春芽在她身后躬身：“明白。”
石菖蒲的身影很快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