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约法三章
“第五，以‘云中城城主’之名，立即用大燕官字撰写安民告示，全城张贴。”
云怀瑾语速加快，“告示要点有三：其一，约法三章——杀人掠货者，死；伤人及盗者，抵罪；其余前朝苛法弊政，一概废除！”
“其二，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城中贫户、流民，可登记造册，每日凭册领取定额口粮，同时需参与城墙修补、街道清理、尸骸掩埋等劳作。”
“其三，原梁郡郡兵，愿留下整编入我军者，经考核，待遇等同云寨队员；愿去者，发放三日口粮，遣散出城，但不得再于云中城境内为匪为盗。”
这三条，条条直指人心。
……
晨光越过郡守府高耸的檐角，斜斜地铺进正堂。
堂内的人已散了大半，各自领命而去。
云怀瑾独自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突兀的郡守椅上，身形在椅背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由王悍呈上的、墨迹未干的梁郡布防简图。
旁边是文澜送来的、初步清点出的府库钱粮数目摘要，以及一沓尚未分类处理的旧梁郡文书。
她目光落在布防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西门外标注的那片树林——昨夜潜伏之处。
图是阿树和几个刚投诚、还算识相的原梁郡测绘吏赶工绘制的，线条粗糙，但关键处还算清楚。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无声地从侧门进入正堂。
走在前面的沈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堂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形瘦小、头发枯黄、脸色却异常严肃的少女——青禾。
青禾一踏进正堂，目光就死死锁在了端坐主位的云怀瑾身上。
她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些，枯瘦的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那双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内心死寂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还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敬畏，还有……终于找到归属的颤栗。
她看着云怀瑾，那个单薄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那个给了她匕首、给了她“活下去报仇”这条路的寨主，如今坐在这象征着梁郡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青禾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云怀瑾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沈忘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青禾。
她看到了少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青禾。”
云怀瑾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似乎比平日对着旁人时，稍稍缓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这次，做得不错。”
没有冗长的褒奖，只有这简短的六个字。
青禾却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和激动死死压回去，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哑着嗓子，努力让声音清晰。
“是……寨主！青禾……分内之事！”
她汇报了传递指令、联络暗桩、协助纵火扰乱视线的过程，条理清晰，虽然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已不见初入暗影司时的死寂和磕绊。
沈忘在一旁安静听着，直到青禾说完，他才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始汇报。
“寨主，周氏商行大掌柜周文焕，已派其心腹胡管事前来试探。”
“胡管事携带礼单一份——粮食五百石，布匹二百匹，上好药材若干，车马二十套。”
“同时言语恭敬，称周家愿‘第一时间向新主表示效忠，并献上粮草物资，以助稳定地方，安抚民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姿态放得低，但话里话外，透着周家在此地盘根错节、不可或缺的意思。是投石问路，也是亮肌肉。”
云怀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收下。”她言简意赅。
“告诉胡管事，城主已知周家心意。眼下城中初定，百废待兴，正需周氏这般深明大义、财力雄厚的大户鼎力相助。”
“具体事宜，待城内秩序稍稳，再请周大掌柜过府详谈。”
“是。”沈忘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寨主这是既要稳住周家，利用其资源和渠道，又不会立刻给予实质权力或承诺，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沈忘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事，暗桩回报，张烈虽死，但其本家乃梁郡本地豪族，盘踞城北，族中颇有几个在郡兵中担任中低层军官的子侄。”
“昨夜大营被破，张烈授首，其族中今日清晨曾有异动，似有族人聚议，情绪激愤。已被我的人暗中盯住，暂时未见进一步举动，但……需防狗急跳墙，或与城外可能残存的张烈旧部勾结。”
云怀瑾眼神冷了一分。
“名单。”
沈忘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小纸，上前放在桌案上。上面是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其在郡兵中的职位、与张烈的亲缘关系，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描述。
云怀瑾扫了一眼，将纸推回给沈忘。
“盯紧。若有异动，不必请示，按‘勾结叛逆、意图不轨’处置。”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决断。
“手段干净些。必要时，可让‘张烈的仇家’动手。”
沈忘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明白。”
他收起名单，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激动难平的青禾，对她微微颔首，示意离开。
青禾深吸一口气，对云怀瑾再次深深一躬，这才跟着沈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堂。
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云怀瑾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的文书和图册，但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府门外隐约传来的、不同于清晨寂静的骚动。
那是文澜正在组织人手，将她刚才口述、由文澜润色书写的“安民告示”，在全城各处张贴、宣读。
……
同一时间，梁郡城内，各处街口。
浆糊的酸味混合着新墨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散。
一张张大幅的、用从郡守府库房翻出的上好公文纸誊写的告示，被粗手粗脚却异常麻利的云寨队员，刷上浆糊，“啪”地一声拍在临街最显眼的墙壁上。
告示用的是端正的大燕官字，确保识字的不识字的，至少能听人念出来。
很快，每个张贴点周围，都围拢起一群胆战心惊、却又按捺不住好奇的百姓。
他们挤挤挨挨，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白纸黑字，听着被特意选出来的、嗓门洪亮、口齿清晰的云寨队员扯着嗓子大声诵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