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流民如羊
三天后。
陈七和哑巴跟着山猫、阿树，已经将云寨周边五里范围内的地形摸得滚瓜烂熟。
山猫教陈七如何利用阴影和植被隐藏自己，如何通过鸟兽的异常反应判断附近是否有人。
阿树教哑巴辨识不同的足迹和痕迹，如何快速记忆复杂的路径和地标，以及最关键的——保持绝对的安静和耐心。
李恪抽查了一次，还算满意。
“可以出去练练手了。”
李恪对云怀瑾汇报。
“断脊沟那边，一直没新的消息。阿树之前探过，但不够细。我想让他们四个，以断脊沟为目标，做一次远距离的侦察训练。既摸情况，也练人。”
云怀瑾正在查看文澜画的新粮仓选址草图，闻言抬起头。
“断脊沟……”她指尖在地图上那个标记上点了点，“赵麻子吃了大亏，刘渠帅那边必有反应。是该去看看。”
她看向李恪。
“让山猫和阿树带队，陈七、哑巴跟随。”
“任务有二：一，摸清断脊沟目前驻军人数、布防、粮草储存情况；二，观察北面通往赵家庄、李家集方向的路径，有无大规模兵马调动或流民迁徙迹象。”
她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们，安全第一。所见所闻，记在脑子里，回来复述。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擅自行动。”
“明白。”李恪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
阿树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
他趴在一处长满灌木的山梁上，身边是同样屏息凝神的山猫、陈七和哑巴。
四人已经离开云寨两天，按照地图标记和山猫之前的记忆，迂回接近了断脊沟区域。
断脊沟的地形比老鸦坡更险要，它是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一道深长峡谷，谷口狭窄，易守难攻。
黄天营的前哨就设在谷口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依着山崖搭建了木栅和瞭望塔。
此刻，从他们隐蔽的位置望下去，能看到谷口前哨里人影绰绰，数量似乎比之前阿树探查时多了不少，巡逻的哨兵也显得更警惕。
但让阿树头皮发麻的，不是前哨的守军。
而是从北边，那条通往赵家庄、李家集方向的荒废官道上，正断断续续涌过来的人群。
那不是军队。
是流民。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带着伤，眼神空洞麻木，像一群被驱赶的、失去了魂魄的羊。
他们三五成群，或者十几二十人一队，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朝着断脊沟方向走来。
而断脊沟前哨那里，已经有黄天营的士兵迎了出来，手持刀枪，粗暴地呼喝着，将这些流民驱赶到谷口一片空地上聚集起来。
稍有反抗或者动作慢的，立刻就是鞭子或者刀背招呼过去。
哭喊声，呵斥声，隐约传来。
阿树看到，一些看起来还算健壮的流民男子被单独拉出来，捆上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
女人和孩子则被赶到另一边，瑟缩着挤成一团。
“他们在抓人……”
山猫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
“抓壮丁……还有女人孩子……”
陈七紧紧抿着唇，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被黄天营俘虏时的情景。
哑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风送来的每一丝声响。
“看那边。”
阿树指了指更北边的官道方向。
又有几股更大的流民队伍出现了，人数更多，拖出的烟尘也更长。
而在这些流民队伍的后面远处，隐隐约约，似乎还有骑兵的身影在晃动，不紧不慢地跟着，像牧羊人驱赶着羊群。
“刘渠帅扫荡赵家庄和李家集……这些人，是逃出来的。”
山猫声音沙哑。
“黄天营在断脊沟设卡，抓捕这些逃出来的流民……补充人手，或者……当‘两脚羊’？”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身边的陈七和哑巴都打了个寒颤。
乱世之中，人不如畜。
这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以为找到了生路，却不过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人数太多了。”阿树估算着。
“断脊沟前哨原来最多三十人，现在看营地规模和活动人影，恐怕已经超过五十，甚至更多。加上不断抓来的流民……”
他的目光投向那些被捆起来的壮丁和被圈起来的妇孺。
这些人，如果被黄天营消化吸收，或者当做物资转运走……断脊沟的势力会急速膨胀。
对云寨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记下来。”山猫对陈七和哑巴低声道。
“谷口前哨的布局，瞭望塔位置，巡逻路线和间隔，大概人数。还有流民被抓捕的流程，看守的兵力。”
陈七和哑巴用力点头，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努力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
阿树则更多地看着北边，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骑兵。
刘渠帅的扫荡，看来进行得很“顺利”。
赵家庄和李家集……恐怕已经没了。
这些逃出来的人，只是冰山一角。
更多的，可能已经死在了扫荡中，或者被裹挟进了黄天营的队伍。
一股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四人心头。
云寨刚刚获得喘息，刚刚攒下一点家底。
可北边的风暴，已经卷起了更猛烈的沙尘，正朝着这片山林，缓缓推移。
“撤。”
观察了约莫一个时辰，山猫果断下令。
“回去，把这里看到的一切，一字不漏，告诉寨主。”
四人像四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山梁上滑下，没入身后的密林，朝着云寨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断脊沟谷口的哭喊和呵斥声，渐渐被山林的风声吞没。
但那幅流民如羊、黄天营如狼的景象，却深深烙在了每个人的眼底。
乱世的残酷，从未停止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