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简单天真的理由
“我懂的东西，如果只藏在我一个人脑子里，那最多只能让我自己活得稍微好一点。”
“但如果教出来，让更多的人学会，哪怕只学会一点点，或许就能让更多的人，在这乱世里，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多一点活得像个人的可能。”
“缝合伤口是这样，记账计数是这样，认识草药、配制药物……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坦然。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学，只要对寨子有用，我都会教。”
石菖蒲呆呆地听着，心中那团巨大的疑问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不是为了藏私，不是为了树立权威，甚至不是为了收买人心。
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个理由，简单到近乎天真，却又沉重得让她无法反驳。
她看着云怀瑾那张在晨光中显得过分平静、甚至有些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看不透这个少女。
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番话，悄然松动了一丝。
或许，跟着这样的人，在这条看不清前路的道上走下去，也不算太坏？
至少，她愿意把救人的本事教给别人。
至少，她眼里看到的，不只是杀伐和粮食，还有“活下去”这三个字。
“我明白了，寨主。”
石菖蒲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郑重的东西。
“鬼哭藤粉我稍后就送去石屋。见血封喉的碎末……也请您务必小心使用。”
“至于缝合和其他……若寨主不嫌我愚钝，我愿意学。而我所学的医药知识，我也愿意教给所有人。”
云怀瑾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石屋方向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刚刚苏醒的药田垄上，那些柔嫩的草药苗在她影子的边缘轻轻摇曳。
石菖蒲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浊气。
她弯下腰，继续查看那些柴胡苗，手指抚过翠绿的叶片，动作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
活下去。
教给别人。
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她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底那点关于“用毒”的阴郁和纠结，似乎被这简单到极致的理由，冲淡了些许。
远处，寨子里的一天，在炊烟、呼喝、劳作声中，正式开始了。
……
老鸦坡前哨的木屋里，油灯冒出的黑烟把土墙熏得更黑了。
赵麻子，现在老鸦坡这四十号人的临时头目，正烦躁地用指甲抠着桌子上的裂缝。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左脸上有几颗麻子，眼神阴鸷，是从北边刘渠帅麾下调过来的老卒，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桌子对面坐着两个小头目，大气不敢出。
“这么久了。”
赵麻子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南边土堡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人都没逃回来？”
一个小头目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
“赵头，真没有。咱们派了两拨人去查，第一拨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说林子里有怪味，像是……烧过人的味儿。”
“第二拨壮着胆子摸到土堡附近，远远就看见……全烧塌了，黑乎乎一片，鸟都不往那边落。没敢太靠近，怕有埋伏。”
“废物！”
赵麻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的火苗乱跳。
“二十个人！二十袋粮！还有那么多家伙！就这么没了？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另一个小头目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赵头，这事儿邪性。土堡那边虽说人不多，可也不是泥捏的。能悄没声息把人都端了，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来……恐怕不是一般的流寇能干出来的。”
赵麻子何尝不知。
他接到上面命令，带着二十人从北边过来加强老鸦坡守备、准备转运粮食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土堡失联，意味着这附近出了股狠角色，说不定还盯着黄天营下手。
“那伙人……找到什么痕迹没有？”他压着火问。
“有……但也不对劲。”
第一个小头目迟疑道，“第二拨人在土堡东边的林子里，发现了几处打斗的痕迹，树枝断了，土上有血。但……但奇怪的是，那些痕迹，不像是大队人马混战留下的，倒像……倒像是小股精锐，偷袭，快打快撤。”
“还有，他们在土堡西墙那个豁口附近，找到了这个。”
小头目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生了锈的、带倒钩的箭镞，不是黄天营常用的那种粗制竹箭，更像是……山里猎户或者某些土匪爱用的铁箭头。
赵麻子拿起箭镞，凑到灯下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咱们的……也不是普通流民能有的。”
他喃喃道，“山里猎户？还是……别的绺子？”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只是流民造反或者仇家报复，还好说。
可要是附近的山匪也盯上了黄天营……
“赵头。”
第二个小头目压低声音。
“还有个事儿。这两天，坡下的弟兄回报，总觉得东边野猪岭那边，林子里好像有眼睛在盯着咱们。换岗的时候，夜里值哨的时候……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错不了。”
“东边？”赵麻子猛地抬头，“黑虎沟的方向？”
两个小头目脸色都变了变。
黑虎沟黑疤的名头，他们这些在豫州西南混的人，多少都听说过。
“不……不会吧？”
一个小头目声音发虚。
“黑疤那伙人，不是主要在更东边活动吗？怎么会摸到咱们这儿来？”
赵麻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枚铁箭镞，指节发白。
土堡被端，手法老辣，像是精锐所为。
东边有不明身份的窥伺者。
现在又冒出这枚疑似土匪用的箭镞……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
端掉土堡的，根本不是流民，而是黑虎沟那伙悍匪！
他们吃了土堡不够，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更肥的老鸦坡头上！
“加强警戒！”
赵麻子霍然起身，眼中凶光闪烁。
“所有岗哨加倍！夜里不许偷懒！运粮的车队准备好了没有？”
“还、还在整备，有几辆车轱辘坏了，正在修，最迟后天能出发。”小头目连忙回答。
“后天？”
赵麻子咬牙，“太慢了！明天！明天一早，能走的车先走！第一批粮食，必须立刻运出去！留在这里，就是等着被人抢！”
他喘了口粗气，又补充道：“还有，派人往北边送信！告诉刘渠帅，这边情况不对，可能有黑虎沟的土匪插手，让他赶紧派人来接应！要快！”
“是！”
两个小头目领命，匆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