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假洞
王飞攥了攥兜里的石头和铜钱,转身回了屋。周指导员正靠在炕上翻一份旧报纸,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抓着了?”
“抓着了。”王飞把棉袄脱了,拿过脸盆倒上凉水,浸了条毛巾往肩膀上敷。毛巾一碰伤口,他嘶了一声。
周指导员把报纸放下,看了一眼他肩膀上那道焦黑的沟:“枪打的?”
“擦过去了。”
“孙德贵开的枪?”
王飞点头。周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人枪法不错,擦着打说明他留了手。要真往胸口瞄,你回不来。”
“他说是吓唬我。”
“那就是了。”周指导员又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点,“这人心里还有余地。余地就是缝儿,有缝儿就能撬。”
王飞把毛巾拧干,搭在脸盆架上:“他说假洞下面埋了东西,让我问老郑。”
周指导员点烟的手停了一下:“埋的什么?”
“他没说,让问老郑。”
周指导员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老郑呢?”
“回北边去了。走之前没说假洞的事。”
“那等他回来再说。”周指导员弹了弹烟灰,“你先别自己去看,万一底下埋的是雷,你踩上去就麻烦了。”
王飞本来也没打算自己去。他坐下来,把地图重新铺开,在假洞那个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孙德贵昨晚从北边摸过来,到假洞跟前蹲下来摸冰面,摸完就跑,说明他确实是奔着假洞来的。他原话是“想回去取东西”,那就说明东西是他自己埋的,埋的位置他记得清楚。假洞那片冰是故意凿薄的,人踩上去会陷,这本来是用来防对面渗透的。孙德贵如果在薄冰下面藏东西,那地方反而最安全,因为没人愿意踩上去。
“我明天白天去假洞看看。”王飞说,“天亮了能看清冰面,不踩实,拿棍子探。”
周指导员没反对,只补了一句:“让小赵跟着,拿根长杆子,离远点捅。”
第二天一早,王飞带小赵和刘成到了假洞那片冰面。天晴了,雪停了,江面上白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王飞在离假洞还有七八步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冰面上有孙德贵昨晚踩裂的痕迹,几道发白的裂纹从假洞中心往四周散开,边上还有他连滚带爬往对岸跑时蹬出来的碎冰碴子。
刘成找了根晒衣服的长竹竿,绑上铁钩,递给王飞。王飞趴在冰上,往前蹭了两步,拿竹竿伸出去,够到假洞中心偏南的位置,轻轻往下捅。竿子头戳在冰面上,笃笃响了两下,没动静。他又往北偏了偏,捅第三下的时候,竿子尖忽然陷下去了,像是戳破了一层薄壳。
“下面有东西。”王飞把竿子抽回来,看了看钩子尖上带出来的东西。一层碎冰底下裹着个油纸包,被钩子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皮。
刘成凑过来看了一眼:“铁盒子?”
王飞没急着下手。他让刘成和小赵往后退了几步,自己拿竿子钩住油纸包的边角,慢慢往外拽。油纸包不大,比巴掌长一点,裹了两层,外面又缠了麻绳。拽到脚边,王飞拿手掂了掂,有分量,但不是地雷那种死沉。他解开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个铁皮饼干盒子,盖子上有锈,但密封还在。
打开盖子,里头装了三样东西:一卷油布包着的纸,两块压缩干粮,还有个小布袋子,系着口。王飞先把纸卷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的是江两岸这一段的冰面地形,标注了真洞、假洞的位置,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巡逻班的换岗时间和路线。
“这图谁画的?”刘成问。
王飞看了看笔迹,跟昨晚孙德贵说话时那种条理清楚的路子对得上。应该是孙德贵自己画的,画了好几天了,巡逻规律摸得门儿清。他把图折好揣进兜里,又解开那个小布袋。袋子里倒出来十几发子弹,步枪弹,油光锃亮的,跟孙德贵昨晚用的那把枪的口径对得上。
“他昨晚没带够子弹。”王飞说,“枪里就一发,打完就没了。这些是备用的,他本来想回来取,结果让我们堵了。”
刘成咂了咂嘴:“这人心思够深的。把子弹和地图藏在我们眼皮底下,真要是让他摸回去,咱们的巡逻路线就全漏了。”
王飞把东西原样收好,铁盒子交给刘成拿着。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王飞走在最后头,心里把事又过了一遍。孙德贵藏东西的地方选得刁,假洞那个位置,平时没人踩,巡逻的人绕着走,他自己摸回来取一回,神不知鬼不觉。要不是周指导员提前判断他只能走假洞,昨晚让他跑回去,这东西就落他手里了。
回到连部,王飞把图和子弹摆在桌上给周指导员看。周指导员翻了翻那张手绘地图,眉头拧起来:“他这画得够细的。连咱们几点换岗、几点烧饭都标上了,这是蹲了不止一天。”
“他说郑国去年开春过去的,那就是在那边待了快回来了一年。”王飞说,“一年工夫,够他把这边摸透了。”
周指导员把图放下,想了想:“这图得上交团部。孙德贵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比咱们想的多。他在那边待了一年,对面什么情况、兵力怎么摆、后勤从哪来,他全清楚。团部要是审明白了,比咱们自己摸强。”
王飞点头。他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外头院子里有人喊:“排长,老。”
王飞推门出去。老郑站在院子当中,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了四个战士,还押着个人。那人被反绑着手,棉裤湿了半截,冻得嘴唇发紫,脑袋耷拉着。
“北边林子里摸出来的。”老郑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孙德贵的手下,昨晚跟他一块儿跑的。孙德贵往南边来的时候让他留在北边接应,结果这小子等了一宿没等着人,自己往南摸,让我堵上了。”
王飞看了看那个俘虏:“他知道假洞底下埋东西的事吗?”
老郑摇头:“还没问。孙德贵跟他说了什么,一会儿审审就知道了。”
王飞把铁盒子的事说了。老郑听完,伸手把那张手绘图拿过去看了看,没说话。他看完折好,还给王飞,只说了句:“孙德贵画这图的时候,手稳。”
王飞没接话。老郑转身进了柴房,王飞跟进去。孙德贵正靠着墙坐着,看见老郑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郑把铁盒子往地上一放,盖子打开,图、子弹、干粮摆在他面前。
“你藏的?”老郑问。
孙德贵看了一眼,点头。
“图上的巡逻时间,改过没有?”
“改过两回。最早画的跟后来不一样,我按后来的标了。”
老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用这图?”
孙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交上去。上头问什么,我答什么。这图我画得清楚,交上去能换顿饱饭。”
老郑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了柴房。王飞跟出去,老郑站在院子里,从兜里摸出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他这话说得太顺了。”老郑说,“顺得不对劲。你在那边待一年,摸清了底细,画了图藏起来,跑回去就为了交上去换顿饭?这话搁你你信?”
王飞想了想:“他还有别的打算。”
“肯定有。”老郑把烟抽完,摁灭在墙上,“图是明的,东西是明的,他交得痛快。但暗的呢?他在那边待了一年,认识多少人、知道多少事,这些他没写在图上。他等着跟团部谈条件,图只是见面礼。”
王飞明白了:“得分开审。他跟那个手下不能关一块儿,得让他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老郑点头:“你脑子转得快。回头押团部的时候,两人分开走,路上别让他们碰面。到了团部,你先跟审的人说清楚,孙德贵嘴松,但松的是他想让你听的。真正的东西得从那个手下身上撬。”
王飞应了一声。老郑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假洞那个位置,回头让人填上。拿土石填实了,别再留坑。孙德贵能用,别人也能用。”
“填上之后巡逻路线得改。”王飞说。
“改。你画个新的,回头我看。”老郑摆摆手,走出院子,空袖管在风里晃了两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王飞回到屋里,把孙德贵的手绘图铺开,拿铅笔在背面重新画了一版巡逻路线。假洞填实之后,南边那段防线少了个卡口,得把巡逻班次挪一挪,往北补两个人,把缺口堵上。他画到一半,小赵跑进来:“排长,那个后抓的俘虏说要喝水,给了水又不喝,光问孙连长关哪儿。”
王飞把铅笔放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靠着墙闭眼了。”
王飞把新画的图折好揣上,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那个俘虏关在隔壁一间空屋里,门上了锁。王飞推门进去,那人抬起头,二十来岁,圆脸,嘴唇干得起了皮。看见王飞,他往后缩了缩。
“你叫什么?”王飞蹲下来。
“赵……赵有田。”
“孙德贵是你什么人?”
赵有田咽了口唾沫:“连长。我们跟着他干活。”
“昨晚他让你在北边等着,等什么?”
赵有田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等他把东西取回来。他说取了东西就回北边,让我在林子里等。我等了一宿没见人,天亮往南摸,就让你们堵了。”
“他取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赵有田摇了摇头,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他没细说,就说是个铁盒子,埋在冰底下。他说那东西交上去能换不少粮,够我们几个人吃一冬。”
王飞盯着他看了几秒。赵有田说话的时候眼睛没躲,手也不抖,不像现编的。他站起来,对门口的小赵说:“给他弄碗热汤面,吃完让他睡一觉。明天跟孙德贵分开押,他先走。”
小赵应了。王飞出了屋,站在院子里,雪停了,天边露出来一小条青色的天。他把手伸进兜里,石头和铜钱还在。他攥了攥,心里盘算着明天押人的事。
孙德贵嘴里那个“交给团部”的说法,跟赵有田说的“换粮吃一冬”对得上。但这俩人说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铁盒子里的图是真的,子弹是真的,可孙德贵跑回来取这些东西的劲头,不像只是为了换几顿饱饭。他在那边待了一年,要是真想回来,早回来了,不用等到现在。他回来,是因为那边出事了。什么事逼得他非跑不可,这才是团部要问的。
王飞把院门带上,回屋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