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惨胜
“我们都以为东方不败会暴怒，会立刻杀了任大小姐。谁知……”百兽老人脸上古怪之色更浓，“东方不败听到任大小姐骂她‘不像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任大小姐，声音嘶哑地问：‘我……我哪里不像女人了？’”
“任大小姐也是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任大小姐何等机敏泼辣？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东方不败内心深处最在意、也最脆弱的痛点！于是，她干脆豁出去了，将计就计，开始用最刻薄、最诛心的言语，攻击东方不败那扭曲的‘女性认知’！”
百兽老人模仿着任盈盈当时那充满讥诮与鄙夷的语气：
“‘哪里不像？你从头到脚，哪有一丁点像正常女人？！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破烂的粉色，庸俗不堪！搭配毫无章法，简直像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碎布拼凑的乞丐！’”
“‘你再看看你的脸！化的什么鬼妆？胭脂涂得像猴子屁股，口脂抹得跟吃了死孩子一样！粉底厚得能刮下一层，眉毛画得跟两条黑毛虫！你这叫化妆？你这叫给自己脸上刷漆！丑得让人作呕！’”
“‘还有你的姿态！扭扭捏捏，矫揉造作！真正的女人，行走坐卧自有风韵，哪有像你这样，故意捏着嗓子，扭着腰肢，像个没骨头的蛇精病？！’”
任盈盈每说一句，东方不败的身体就颤抖一下，眼中的猩红就混乱一分。她似乎极力想反驳，想证明自己是“女人”，但任盈盈的话，却又句句戳在她最在意、也最无法自证的地方。
“‘你不信？’任大小姐最后冷笑道，语气充满了恶意与诱导，‘你不信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皮肤又黑又皱，干瘪得像老树皮！别说像女人，你连像个人都不配！’”
“‘你要是不服气，觉得我说得不对……’任大小姐目光一转，瞥向了不远处，那个从一开始就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几乎要尿裤子的杨莲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去问问你的‘好莲弟’啊！问问他，你现在这个样子……’”
任盈盈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向东方不败那早已扭曲不堪的心防：
“‘还像不像……他心目中……那个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东方教主？’”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百兽老人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感慨的神情：“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东方不败……她真的，缓缓地、僵硬地……转过了头。将她那双充满疯狂、混乱、却又带着最后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与求证的目光……投向了瘫在地上的杨莲亭。”
岳不群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仿佛能透过百兽老人的描述，看到当时那诡异、荒诞、却又充满了致命杀机的一幕。
一个因修炼邪功、自宫变性而心智彻底扭曲的天下第一高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最在意的，竟然不是生死胜负，不是武功霸业，而是……自己像不像一个女人。
而她求证的对象，是她唯一信赖、甚至扭曲地“爱”着的男宠。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百兽老人低沉而略带唏嘘的讲述声。
“当时，东方不败那双猩红的、混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瘫在地上的杨莲亭。”百兽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又诡异莫名的时刻，“她那干裂的、涂着残破口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与偏执混合的古怪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
百兽老人顿了顿，努力模仿着那种扭曲的腔调：
“‘莲弟……你……你看我……’
“她伸出那只干枯如鸡爪、沾满血污的手，似乎想抚摸自己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触碰到那可怕的真实。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你看我……还……美吗？’”
“美吗？”
这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巨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岳不群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能想象出当时那荒诞而悲哀的一幕。一个因《葵花宝典》而彻底扭曲了身心、以“天下第一”和“绝代风华”自诩的魔头，在生命与力量都将燃尽的最后时刻，向自己唯一信赖、甚至扭曲地“爱”着的男人，问出了这个关乎她所有扭曲信念与存在意义的问题。
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百兽老人揭晓那决定生死的答案。
百兽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对当时生死一瞬的后怕，有对人性诡谲的感慨，更有一丝对杨莲亭那个小人物的……难以言喻的叹息。
“杨莲亭……他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百兽老人缓缓道，“他听到东方不败的问话，浑身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东方不败。”
“那时的东方不败……哪里还有半点‘美’的影子？”
百兽老人的描述，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她的头发，在两次燃烧寿元的禁术反噬下，早已彻底灰白干枯，如同深秋荒野上被霜打过的败草，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堆叠挤压，深如刀刻沟壑，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与弹性，呈现出一种灰败的、如同老树皮般的颜色，甚至还因死气侵蚀而泛起诡异的青黑斑点。眼窝深陷，眼球浑浊不堪，只剩下疯狂与混乱的猩红光芒。嘴唇干裂破皮，残留的胭脂口脂混合着血污尘土，肮脏不堪。身上那件临时换上的、同样破烂的粉色衣裙，沾满了她自己和别人的鲜血、泥土、冰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样式。”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干瘪佝偻，几乎只剩下皮包着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站在那里，摇摇晃晃，气息微弱混乱，哪里像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日月神教教主’？分明就是一具刚从古墓里爬出来、披着破烂布片的干尸！”
“杨莲亭看着这样的东方不败，看着这个与他朝夕相处、曾经浓情蜜意、甚至让他一度忘记对方曾是男子的‘教主’，看着他记忆中那个娇媚动人、风华绝代的‘女人’，变成了眼前这副人不人、鬼不鬼、行将就木的恐怖模样……”
百兽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迟疑了。”
“是的，他犹豫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茫然、无措，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的嫌恶与疏离。”
“或许，在此之前，东方不败自宫练功，外形声音已完全女性化，加之浓妆艳抹、刻意模仿，与杨莲亭相处时，杨莲亭可以催眠自己，对方就是一个‘特别’的女人，一个能带给他权势与‘爱情’的女人。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宠爱，哪怕天下人唾骂，他也甘之如饴，因为那时的东方不败，至少在外表上，还能满足他对‘女人’的想象，也能维系他扭曲的‘爱情’与依附。”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这个……东西……还能算是‘女人’吗？还能算是他熟悉的那个‘教主’吗？那恐怖的外表，那垂死的气息，那疯狂的眼神……与他记忆中、与他心理构建的那个‘美好形象’，差距太大了！大到他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在瞬间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根本无法立刻给出违心的、哄骗的答案。”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百兽老人的语气陡然加重，“被东方不败……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
“她那双猩红的、混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莲亭脸上那细微的、无法掩饰的犹豫、恐惧、甚至那一闪而过的陌生感……她仿佛透过杨莲亭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此刻真实的、恐怖的模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东方不败脸上的表情，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被最在意之事否定的剧烈痛苦，紧接着，那痛苦如同野火般燎原，化作了滔天的怨毒、疯狂，以及……最终极的绝望！”
“她所有的执念——对‘天下第一’的偏执，对‘女性身份’的扭曲认同，对杨莲亭那病态的‘爱’与依赖——在这一刻，被杨莲亭那下意识的迟疑，彻底击碎！”
“‘你……也……嫌我……丑……’”
东方不败的声音，不再是娇嗲，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飘出来的、冰冷死寂的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
“‘连你……都……骗我……’”
她的眼神，彻底涣散了。那疯狂的光芒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黑暗与死寂。
“然后……”百兽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心悸，“她体内那本就因禁术反噬而狂暴混乱、濒临崩溃的真气，失去了最后一丝心神的约束与控制……彻底暴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凄厉绝望的怒吼。”
“只有……噗——”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西瓜被捏爆的轻响。”
“东方不败那干瘪佝偻的身躯，如同一个被吹胀到极致、又瞬间被戳破的气球……从内部……炸开了。”
百兽老人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回忆那血腥的一幕。
“暗红色粘稠的血液、破碎的骨肉、干枯的皮肤碎屑、还有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灰黑色死寂之气……混杂在一起，如同最恶劣的噩梦场景，瞬间向四周爆散！她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被污血浸透的坑，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焦黑破碎的残肢断臂。”
“自爆……她……真气逆冲，自爆而亡。”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宁中则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忍。莫大先生等人也是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即便只是听描述，也能想象出当时那场景是何等的惨烈与……诡异。
一代枭雄，天下第一高手，修炼《葵花宝典》臻至化境、甚至短暂触摸到九品之上门槛的东方不败，没有死在惨烈的围攻之下，没有死在绝顶的剑意之中，最终……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因一个男宠下意识的迟疑，因自身扭曲信念的崩塌，而自我毁灭了。
何其悲哀，何其讽刺！
“我们……当时都懵了。”百兽老人苦笑着，睁开眼，“前一瞬，还在担心下一秒就要被她一掌拍死；后一瞬，这最大的威胁，居然……自己炸了？那种感觉……简直像做梦一样，不，比做梦还荒谬！”
“还没等我们从这极致的震惊与荒谬中回过神来……”百兽老人的目光投向远处，仿佛又看到了接下来的场景，“那个一直瘫在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杨莲亭……突然动了。”
“他先是呆呆地看着东方不败自爆后留下的那一片狼藉，看着那些焦黑破碎的残肢……然后，他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量的泪水。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悔恨、痛苦、茫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扭曲‘爱意’的泪水。”
“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声音，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扑向了那片血腥的残骸。”
“他跪在那里，不顾污秽，伸出颤抖的手，抱起一截还算完整的、焦黑干枯的断臂，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对着那截断臂嘶喊：
“‘教主……教主啊……’
“‘我不是嫌你丑……我真的不是……’
“‘是你……变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昨天……你还是那么美……今天就……就……’
“‘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我真的没想好……’
“‘我不是骗你……我不是……我只是……只是……吓傻了……’
“‘教主……你回来啊……你回来问我……我一定说……你最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没有你……我怎么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他就这样，抱着那截断臂，哭喊着，忏悔着，语无伦次，状若疯魔。”
百兽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截焦黑干枯的断臂，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混合着痴迷、解脱与疯狂的微笑。”
“‘教主……我来陪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一口狠狠地、决绝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瞬间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却带着那诡异的笑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扑倒在东方不败的残骸之上，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紧紧抱着那截断臂。”
房间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莲亭……这个依附于东方不败、狐假虎威、贪生怕死、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个十足小人的家伙，最终，竟然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诡异的方式，追随东方不败而去。他对东方不败，究竟是扭曲的“爱”，还是极致的“惧”，亦或是两者混杂，早已分不清？他最后的忏悔与自戕，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崩溃后的疯狂？
无人能知。
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那份扭曲关系中，那一点点可悲的、真实的……温度？
“那……八荒卫呢？”莫大先生打破沉默，问道。
百兽老人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那八个一直守护在周围的东方不败亲卫‘八荒卫’，亲眼目睹了东方不败自爆、杨莲亭殉死。他们先是呆若木鸡，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但仅仅几息之后，他们似乎就反应了过来。”
“没有试图报仇，没有试图收殓东方不败的残骸。”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扭头就朝着八个不同的方向，施展轻功，四散而逃！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再不见踪影。”
“树倒猢狲散……不，连猢狲都算不上。他们只是东方不败用力量与恐怖圈养的爪牙，一旦这力量与恐怖的源头消失，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至此……”百兽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孤峰之上，除了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重伤者，还有昏迷的任教主、左掌门，以及……掌门您，就只剩下……一片狼藉，与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残破不堪的尸体。”
“大战……结束了。”
“我们……赢了。”
赢了。
是的，赢了。
付出了封清扬战死、任我行重伤昏迷、左冷禅燃烧寿元、岳不群引爆剑意濒死、冲虚、俞大猷、沈钧等人皆重伤的巨大代价。
但终究，是将那祸乱天下、几乎无敌的魔头东方不败，彻底埋葬在了那座孤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