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姥姥下的禁制
这个简星夏倒是猜到了一点。
先前十七说过，他来山庄的事儿，一开始就想跟老乞丐说的。
十七他们生活的那个时代，面对这样的奇遇，只会觉得神奇，觉得自己蒙神仙看重。
不像现代人，要是中大奖，或者得了空间、系统什么的，头一条就是想着如何隐瞒，如何自保。
所以十七那时候就想跟老乞丐说来着。
结果老乞丐只念唱做打一番，让他别祸从口出。
简星夏还在想呢，如果老乞丐只是跟其他人一起下山，一次就让姥姥断绝了让古人来的路，那这祸从口出又是怎么个说法？
就算是老乞丐他们不知道轻重，说出了他们是被姥姥拉到这个世界来的，那问题也还是在他们下山引人注意上。
人都被抓了，也谈不上是口无遮拦说错了话。
毕竟那个年代连跨市都需要介绍信，互相监督、举报的风气比较重。
被抓到的话，已经不是他们想不想说的问题了，是必须说。
简星夏就想着呢，老乞丐这就说了。
“那时候我也年轻，才二十几岁，从吃不饱饭、天天挨打被欺负的后生，一朝发达。”
“简姑娘照顾我们，我在山庄上养牛养羊，山上的水草丰茂，牛羊吃得欢，我要做的事儿其实并不多，看着就行了。”
“偶尔牲畜不舒服了，我能瞧出个大概，知道配种，知道修蹄子就行。”
“但简姑娘还是给我算工分了，我最多的一天能挣三十个工分，抛除吃喝住，还能净剩二十个。”
“我才干了几日，就攒了百余工分，简姑娘让我们挑东西带回去。”
“好些人挑的都是衣裳鞋袜、吃食、粮种、肥料，但我就偏瞧上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一种透明的琉璃珠，中间有三色流光，这东西简姑娘说很便宜，一个工分就能换三颗。”
“还有那个什么手、手电筒，一摁就能发光的，简姑娘倒是提醒我们说先前只有紧急有难的人才会选这个，或是照明艰难时用，或是吓退敌人用。”
“简姑娘说我们这种两样都不是的，没必要换这个，可我那时候满心都是想要出人头地，想要风光……”
“衣裳鞋袜我都不换，因为简姑娘这里也缺衣裳，就算换了，也比不上那些富贵人家穿的绫罗绸缎……”
“我就想换琉璃弹珠，和手电筒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简星夏听到这儿，莫名觉得有点受伤……
姥姥那个时代比古代好一点，有机器织的布料了，但平时穿的衣服，大多还是棉的麻的。
要再过几年，“的确良”之类涤纶面料才会进入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确实比不上古代富贵人家穿的绫罗绸缎。
但没想到六十年过去了，到简星夏这个时候，大家仍旧穿不上绫罗绸缎。
更令人难受的是，现在的纯棉、纯麻面料，也算好料子、贵料子了。
从这方面来说，最惨的竟然是简星夏，从小穿聚酯纤维……
不过从科学的角度来讲，聚酯纤维分很多种，现在好的聚酯纤维面料，能够兼顾各种保暖、透气、柔软、耐脏、耐磨的要求，反而比纯粹的棉、麻要好一些。
光泽感和纹理、手感，也不输绫罗绸缎。
只不过是取的名字不好罢了，要是给最先进最好的聚酯纤维一个好名字，只怕也能叫老乞丐他们好生羡慕一番。
简星夏问老乞丐：“你真换手电筒了？”
“真换了。”
简星夏瞪大眼睛：“那你带回去用了？”
“用了。”
简星夏难以置信：“然后呢？没人对这些东西好奇吗？”
简星夏想问的其实是——老乞丐没因为怀璧其罪，或者超越时代限制的东西而被人抓起来盘问吗？
老乞丐大约也明白简星夏的意思，十分羞愧地点了点头。
“我一开始没钱换手电筒，只换了琉璃珠子回去。”
“琉璃珠子好看极了，越是通透澄澈的，越是受欢迎，带颜色的那种也是，最好的染坊也未必能染出那样鲜艳的颜色，更别说把那颜色掺入琉璃珠中去了。”
老乞丐说起这个，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丝怀念来。
“那时候我干一天活，就能换好些颗琉璃珠，我仗着没人知晓这是什么东西，也没人能跟我一样弄到这些琉璃珠子，很是风光了一阵。”
“我拿着琉璃珠进酒楼，叫上一桌好酒好菜，呼朋唤友地吃完，吃完之后说我没钱，惹得酒楼掌柜大怒，我再抛下一颗琉璃珠，看着那些人疯抢……”
“那些曾经连门都不让我进的酒楼、商铺，后来排着队请我过去，以前说我是穷鬼，嫌我脏臭，不肯让我摸一下的宝贝，后来都有人专门捧到我面前……”
“我知道他们有所图，我也知道他们只是因为琉璃珠子才这样对我，但我心里苦啊，我忍不住，我就想看看那些从前鼻孔朝天只拿白眼对我的人，为了一颗珠子对我卑躬屈膝……”
“我的确风光了好一阵，我故意穿着最破烂的衣裳进酒楼，也没人敢拦我。”
“但我的行径很快引来了城里那些富贵人家的不满，他们有满屋的金银珠宝，却没有我那样的琉璃珠子，只能通过各种办法来找这珠子。”
“他们有钱，有势，想要什么都能弄到手，可他们横想不到，这珠子压根不是凡人能够得到的，那是只有简姑娘才能弄来的，是简姑娘给我的，压根不是我那世上的东西！”
“我拿着珠子招摇过市，他们若是不跟，就显得他们缺这个，若是跟了，就变成了我身后的随从……”
“他们为了珠子，还主动招揽我，让我上门做客，假意招待我，说当我是好友……我其实也没真的信，但我当时穷人乍富，只想把以往的脸面全都找回来，所以格外嚣张。”
“明知道他们是带着目的，憋着气请的我，我还是照样去了。”
“不光去，我还要将从前他们怎么对我的，加倍奉还。”
“他们请我吃好酒好菜，送我衣裳鞋袜，我照吃无误，照穿无误，但等到他们想要珠子的时候，我就脸色一变，鼻孔朝天地翻着白眼说——你们配吗？”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拿这琉璃珠子？还想打探琉璃珠子从哪里来？别想了，这东西只有我能拿到！”
“我那时候很飘，满心只想着报复回去，却没想到，我跟他们变成了同样的人。”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无人忤逆，怎么会允许我这样的小人得志呢？”
“就在我最得意的时候，那些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悄悄跟着我，想看看我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弄到的琉璃珠子。”
“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是被简姑娘从梦里带过去的。”
“那些人跟踪了许久，都没能跟踪到，最后气不过，给我套了麻袋，打断了我一条腿。”
“我是从那时候才开始警醒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我这样本身就小人心态的，自己有罪，还一朝得了宝贝，哪里能不招人嫉妒。”
“我断腿也是活该，可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拖着伤腿到了简姑娘面前。”
“简姑娘问我腿怎么断的，我不敢说，只说是叫那些富户打断的……”
“我没说事情的缘由，简姑娘只以为还是那些富户瞧我不起，欺负我，她不知道这祸事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于是简姑娘通过梦境教训了那些人，她也将那些人的腿打断了……”
老乞丐说到这里，脸上早已没有那种“当年勇”的快活。
只余下满腹的悔恨。
“简姑娘出手教训了那些人，但还是担心我被欺负，所以我回去之后，简姑娘仍旧通过梦境关心着我……于是，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那一次，简姑娘发了好大的火，她将我叫过来，问我，事情到底是不是梦里那些人说的那样——我不是平白被欺负，而是我跟那些人一样的做派，瞧不起人，拿鼻孔看人，故意戏弄别人……”
“我知道简姑娘已经看到了，自是不敢说谎，惶恐认罪，为了赎罪，我甚至还想着把刚接好的腿重新打断……”
简星夏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姥姥已经那么生气了，你这么做，不是更给她添堵吗？”
简星夏这会儿打心眼里不喜欢老乞丐这个人。
前几天还听十七说过，老乞丐先前为了防止自己“泄密”，咬过自己的舌头。
那会儿简星夏没见到老乞丐，也不知道老乞丐跟姥姥的事，还以为这是老乞丐守信的表现。
现在看来，不过是手段罢了。
难怪先前老乞丐想要撞墙，阿风招呼他洗澡的时候，还见到老乞丐伸手扇自己耳光……
原来是早有前科。
简星夏最瞧不起这样的人了，妄图伤害自己，来“赎罪”。
但这所谓的赎罪，不过是在赌对方心地善良，觉得他已经受苦了，就喊停，不再追究罢了。
但这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
而且以姥姥的性格，老乞丐这么做，只会给姥姥添堵，添更多麻烦。
果然，简星夏说完之后，老乞丐又意外，又觉得“合该如此”。
“少庄主，你说的对，当时简姑娘也是这么骂我的。”
“简姑娘平日里其实很少说笑，也很少发怒，大多数时候，她只要站在那里，只要平平淡淡地说几句话，都没人敢不听。”
“但那一次简姑娘发了好大的火。”
简星夏忍不住道：“活该。”
她心里只心疼姥姥，又生气，还遇上这样的无赖。
简星夏心里憋屈，觉得姥姥真不该救助老乞丐这样的人，要是跟她一样，救助的都是受苦的好人就好了……
然而，这个念头出现在简星夏脑海中的一瞬间，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立刻抬眼看向老乞丐，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姥姥发火了？她是怎么说的？”
老乞丐也没在意，毕竟眼前的“少庄主”对简姑娘的一切都很好奇。
但简星夏这么问了，老乞丐还是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我的腿是简姑娘从山下请的大夫来看的，大夫给接的骨，还用了药……”
“简姑娘发火的时候，最先质问我知不知道这些药物有多珍贵，说是在什么打仗的时候，这些药能救人……”
简星夏心里陡然一痛。
是啊，姥姥并不是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也不是一直都物资丰足的。
姥姥是真的吃过大苦的人。
她在外打仗的那些年，自己九死一生不说，应该也亲眼见到了许多人没能从战争中幸免。
最困难的时候，一盒盘尼西林，能救十几条人命。
可作为早期最小剂量的抗生素，在战争的时候也是紧缺物资，一盒难求。
纵然六十年代药物已经没有那么紧缺了，但姥姥亲身经历过那些苦难，她应该极为痛恨老乞丐那种伤害自身、浪费资源的行为。
简星夏气得不行：“姥姥还是太善良了，要是我，我肯定永远不会再叫你过来了。”
老乞丐惭愧低头：“简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心术不正，这次伤养好后，以后不必再来了。”
“那……”
老乞丐的头更低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前前后后养了三个多月……能走路的时候，就跟着其他人下山了。”
老乞丐说：“其实我本来没那么想下山的，但是想着这次伤好了回去了，就再也来不了了，就这么一次机会……所以还是壮着胆子下了山。”
老乞丐后悔不已。
简星夏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难怪姥姥后来再也不叫老乞丐来了，老乞丐真是活该！
简星夏忍住冲动，憋着气问道：“然后呢？姥姥发了那么大的火，最后就只是让你不要来吗？”
老乞丐茫然地点点头：“简姑娘对我是这样的，但是我养伤的那几个月，有一次偶然听到铃铛姑娘跟简姑娘吵架。”
“姥姥跟祝铃铛吵架吗？”
“是……不，也不是，是铃铛姑娘跟简姑娘吵架。”
“简姑娘没说什么话，但铃铛姑娘很是生气，她好像说了什么、什么功德。”
事情过去太久，即便是记忆深刻的事，也会在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慢慢模糊起来。
老乞丐艰难地回想着：“对，好像是说什么，简姑娘好不容易攒下的功德，马上就能换什么了……结果拿来下禁制。”
“下禁制？”简星夏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