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诊治

卷七:诊治

林云轩随着廖凡生踏入医馆,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走,一边将灵识悄然散开,细细探查着医馆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踏入内厅,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廖老,这些日子……你们还好吧?”

廖凡生闻言,脚步不停,径自走到厅中的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这才抬眼看他:

“还行。胃口好,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林云轩嘴角微微一抽。这老头,说话还是这般不着调。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些,目光扫了一眼门窗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梁王的人……没为难你们吧?”

廖凡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为难?为难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的破医馆,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有什么好为难的?”

“呃,我是说……梁王就没禁止你们出医馆之类的?或日夜派人盯着?”

廖凡生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那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睛微微眯起,似在琢磨他话中的意味,片刻后,眼睛猛然一睁,身子往后一仰,惊道:

“莫不是——你小子,犯了什么事儿,现在跑我这儿来躲着了?!”

说罢,腾地站起身,指着林云轩:“我告诉你,我这医馆可是正经地方,你可别害我!老头子我还想安稳过点养老的日子。”

林云轩见他一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把自己扫地出门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摆手解释:“哪能够!我可一向遵纪守法,您老想哪儿去了!”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廖凡生将信将疑地瞥着他。

林云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梁王之前拿你们当人质,逼我去雅州送死,我本以为你们会被软禁监视,结果现在看来……好像啥事没有?

最终,林云轩还是讪讪地笑了笑,含糊道:“算了,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担心你们。”

廖凡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嘁”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继续喝他的茶,嘴里嘟囔着:“年纪轻轻,说话颠三倒四的,毛病……”

林云轩没有反驳,只是暗自又将灵识扩大扫了一遍四周。

确实没有什么人埋伏,甚至连巡街的捕快,最近的也在两条街开外。

难不成……梁王先前说的“好生照顾”,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照顾?

但林云轩懒得再细想下去,反正梁王交代的任务,自己已经完成,至于对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想多了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

“对了,廖老。”他收回思绪,看向廖凡生,“我师姐他们呢?”

“师姐?哦,你说苏丫头啊。”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些日子可没少往门口张望,一天恨不得跑八趟,估摸着脖子都伸长了几寸。”

林云轩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师姐她……果然一直在等自己。

然而廖凡生话锋一转:“不过今儿个不凑巧,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一大早,他们三个就跟着黄权那小子出去帮我取药材去了。城外有个药农新收了一批货,得有人去验看。估摸着这个点儿,应该也快回来了。”

林云轩微微一怔,眼底那抹期待的光芒黯了黯。

一个多月了,从雅安山到成都,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师姐会说什么?会不会怪自己让她担心?会不会……也会像自己想念她一样,想念着自己?

如今人就在同一座医馆里,却偏偏只差这么一会儿。

他压下心中那股淡淡的失落,暗自安慰自己,没事,反正已经回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然而,那股惆怅才刚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消散——

“哐当——!”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苏翎你怎么都撒出来了?!”

林云轩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转过身,目光投向正门口。

下一刻,呼吸微微一窒。

阳光从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就那样站在门槛处,一动不动。

苏翎。

此时的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显然是出门帮忙时的装束。一头如墨的青丝简单地束在身后,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鬓角。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正瞪得大大的,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脚边是散落一地的药材,却浑然不觉。

嘴唇微微张开,轻轻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随后便是迈开了脚,然而,也仅仅是一步。刚踏出门槛,便是生生停在了当场。

视线从林云轩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有些局促、正不自在地绞着衣角的少女身上。

那一刻,苏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惊喜、思念、安心……都还在,却凝固在了眼底深处,苏翎没有再往前,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白风萤,而后者却是没有与之对视。

而司予和黄权一起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药材,捡了几把才发现气氛不对,抬起头,顺着苏翎的视线看去——

然后,她整个人也是猛地僵住。

下一秒,“噌”地站起身,直接将手里抱着的药材一股脑全塞给身旁的舟奕,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林云轩和白风萤面前,脸上那惊喜的神色,简直要溢出来:

“轩弟!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林云轩的手臂,上下打量,然后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正往后缩的少女身上,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亮得惊人:

“还、还带了萤妹回来?!”

司予面色大喜,本能地张开双臂,就要像以前那样,把白风萤搂进怀里,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后者便是猛地往林云轩身后一躲。

而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满是警惕地看着她。

司予愣住了,手悬在半空。

“萤……萤妹?”她有些不确定地唤了一声,“你怎么了?是我啊,司予……”

白风萤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多看司予一眼,只是往林云轩身后又缩了缩,手紧紧攥着林云轩的衣角。

司予的手,终于缓缓垂落。

林云轩看着司予那副茫然又受伤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司予姐,你别怪她。风萤她……失忆了。”

“失忆?!”司予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茫然瞬间被震惊取代,“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失忆?!她……她是不是受伤了?严不严重?有没有看过大夫?”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速快得几乎让人插不上嘴。

林云轩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贴着自己的白风萤,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这个……说来话长了。等会儿我会跟你们细说。”

而苏翎与舟奕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皆是走了进来,包括廖凡生也是缓缓站了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躲在林云轩身后的白风萤,一只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白风萤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中莫名烦躁。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地方。

她只知道,如今这里唯一熟悉的,只有身前这个少年。

于是手攥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林云轩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藏进那个唯一让她感到安全的阴影里。

林云轩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微微颤抖,心中一软,侧过身,轻轻拍了拍白风萤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低声道:“别怕,他们都是好人,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你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儿?等我跟他们说完话,再来找你。”

白风萤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犹豫和不情愿。

“去吧。”林云轩的声音更轻了些,“就在这院子里,很近。我一会儿就来。”

白风萤抿了抿唇,终于松开手,跟着廖凡生安排的小学徒,朝后院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只有林云轩,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抹安抚的笑意。

她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廖凡生率先打破沉默,挥了挥手:“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吧。黄莺,上茶!”

在后厅的黄莺应声端上茶盏,给各人斟上。

而林云轩则是深吸一口气,从离开成都前往雅州开始,将这一路的经历细细道来。

青衣国的试炼,雅安山的跋涉,魁教分坛的血战,夜阴夜幽的伏诛,生死草的到手,以及……与白风萤的重逢,和她失忆的经过。

当说到白风萤是因为摔落山崖而失忆被人捡回青衣寨中时,司予的眼眶已经红了。

“怎么会这样……”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哽咽,“好不容易重逢了,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失忆了呢……”

她转头看向舟奕,眼中带着几分哀求的希冀:“道士,你有没有办法帮萤妹恢复?你们道家的符箓啊法术啊什么的,有没有那种能治失忆的?”

舟奕微微摇头。

“道家的符箓,多是用于镇压伤势、封闭感知,能在短时间内让人暂时忘却痛苦,达到假痊的效果。但那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事后仍需接受常规的医治。至于失忆……”他顿了顿,“此症涉及神魂,道家虽有‘安魂定神’之法,但若记忆本身并未受损,只是被封禁或压制,贸然施法,反而可能伤及根本。”

司予眼中的光芒黯了黯。

林云轩抿了抿唇,看向廖凡生。

“廖老,您是医家圣手,见多识广。您可有什么办法?”

廖凡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又缓缓放下,捻着胡须沉吟了许久。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来。

片刻后,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只能说……尽力一试。”

林云轩心头一紧,追问道:“尽力一试的意思是……?”

“意思是,能不能治好,老头我现在也没把握。”廖凡生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尤其是眼下,连她失忆的原因都不清楚。究竟是如林小子你所言,摔下山崖导致的外力损伤,还是在摔下山崖之前,因为某种变故或刺激,导致的失去记忆?”

他捻着胡须,继续道:“若是前者,只是头部受创导致记忆混乱或遗失,以针灸辅以药石,疏通经络,恢复起来应当不难。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云轩的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若是后者,会怎样?”

廖凡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若是因为变故与刺激导致的记忆丢失,那多半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过痛苦、太过可怕,让她无法承受。神魂为了保护自身,才会将那些记忆连同过往一起深锁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云轩的脸色微微发白。

司予更是捂住了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而苏翎,一直垂着眼帘坐在角落的她,此刻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云轩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眼底深处,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良久,林云轩才哑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廖凡生叹了口气,捻了捻胡须:“先观察吧。让她在这里住下,之后我会为她先针灸把脉,看看症状,再寻求解法。”

说罢,廖凡生站起身去准备等会儿要用到的物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云轩一眼:

“小子,别太着急。有些事,急不来的。”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稍晚的时候,因为连日的跋涉,加上廖凡生特意在房间内点上的安魂香,此时的白风萤已经躺在床上陷入沉睡。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床榻之上。

白风萤呼吸平稳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警惕和防备,倒像个毫无心事的孩童。

廖凡生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先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片刻后,收回手,又从一旁的针囊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她手腕的几处穴位上轻轻刺入,捻转,提插。

又取出另一根更长的丝线,一端系在白风萤腕间,另一端捏在自己手中。闭眼手指轻轻拨动着那根丝线,眉头,却越陷越深。

“奇怪……”廖凡生喃喃自语,又伸手摸了摸白风萤的额头,仿佛在确认什么,脸上的困惑愈发浓重。

林云轩站在床边,一颗心悬在半空,看着廖凡生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

“廖老,情况怎么样?!”

廖凡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安静。”

林云轩一噎,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攥紧的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出胸腔的焦躁,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炷香的工夫,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时辰。

终于,廖凡生收回了那根丝线,将它仔细地缠好,放回针囊中,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小桌旁,缓缓坐下。

众人连忙围拢过来。

廖凡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饮了一口,这才抬眼扫了众人一眼。

司予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廖神医……是、是萤妹的情况很难治吗?”

廖凡生摇了摇头。

摇头?

司予眼睛一亮,但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见廖凡生脸上那抹罕见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不是难不难治的问题。”廖凡生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是老头子我行医五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

林云轩心头一紧:“什么症状?”

廖凡生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得出的结论没有出错。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丫头全身的经脉……乍一看,与常人无异,平稳有序,气血通畅。但老夫以丝诊探入内里细细查探,才发现不对劲。”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的经脉,分明被什么极其霸道的力量从头到尾灼烧过一遍——彻彻底底的,寸寸断裂,灰飞烟灭。”

林云轩倒吸一口凉气。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些本该彻底毁掉的经脉,不知为何,又全部重新生长了出来。而且长出来的新经脉,比寻常人更加坚韧,更加通畅,几乎没有任何旧伤留下的痕迹。”

“就像是,一株被野火烧得干干净净的枯草,第二年春天,又从同一块土壤里,长出了一株全新的、更加茁壮的嫩苗。老根死了,老叶没了,但新长出来的,依旧是那一株草。”

“所以……”林云轩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的经脉,等于是重生了一遍?”

“没错。”廖凡生点点头,“而且是彻彻底底的重生。如今的她,整个人的经脉状态,堪比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纯净,通透,却也……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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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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