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长命百岁2
林淡从紫宸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他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赶紧用袖子掩了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一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另一人怀里抱着一卷用黄绫子裹着的东西。
锦盒里装的是御膳房新做的芙蓉酥和玫瑰饼,黄绫子里裹的是一方端砚,皇上说是前些日子广东巡抚进上来的,他瞧着成色不错,赏了林淡。
林淡嘴角弯了弯,心说这趟进宫没白来,虽然挨了一顿数落,但吃的饱饱的,还带走两盒点心、一方好砚。
值了。
回府之后他连衣裳都没换,先钻进书房,铺纸提笔给黛玉写信。
信写得很短,就几行字:“二叔已过明路,圣上允了。你告诉安乐公主,按原计划行事,不必再等。”
封好火漆,叫来心腹家人连夜送出。
另一边,御史台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左都御史陆正明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弹劾奏折,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他在心里把林淡的罪状捋了一遍又一遍:先斩后奏,不经廷议,不经圣裁,擅自调动地方官吏,插手盐务人事,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加在一起,足够林淡从侍郎的位置上滚下来,滚得越远越好。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旁边几个一同熬夜的御史说:“明早朝会,本官亲自递折子。诸位同僚且看着,这回林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几个御史纷纷点头附和,一个年轻的还凑上来给陆正明续了杯热茶,说:“陆大人此举,实乃为国除弊,我等佩服。”
陆正明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被这口热茶压了下去。
他听说忠顺王爷在御前跟皇上……但具体说了什么,他打听不到。
他琢磨着,皇上要是真支持林淡,忠顺王爷何必走御前?直接让林淡光明正大地办就是了。
绕这个弯子,说明皇上心里未必痛快,林淡这先斩后奏,多半是自作主张。
第二天一早,朝会。
百官分列,陆正明出班,捧着奏折,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他从林淡“目无君上”讲到“紊乱纲纪”,从“擅权妄为”讲到“开侥幸之门”,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足足讲了一刻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替林淡捏把汗的,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几个跟陆正明交好的御史在旁边暗暗点头。
林淡站在班列里,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正明讲完了,捧着折子跪地:“臣请陛下严惩林淡,以正视听。”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淡抬起了头。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满殿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冰面。
陆正明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正要开口参他一个“御前失仪”,林淡已经抢先一步拱手道:“陆大人,本官提醒你,下次当庭弹劾前先核实一下,你焉知本官不是奉密旨行事呢?”
这句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陆正明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飞速盘算。
昨天忠顺王爷在御前的事他是听到风声的,皇上对林淡的态度到底如何,他其实心里没底。
但他转念一想,若林淡真是奉密旨行事,何至于被弹劾的时候才拿出来说?分明是狡辩。
“林大人,”陆正明冷笑一声,直起身来,“密旨何在?若有密旨,何不早示?分明是事到临头信口开河,臣请陛下——”
“陆正明。”上首的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上的声音不大,但陆正明立刻闭上了嘴,恭恭敬敬地低头听训。
可他等了半天,皇上却没往下说。
他悄悄抬眼瞄了一下御案后面——皇上正看着林淡,表情十分复杂,嘴角好像抽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皇上的视角是这样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从始至终就没给林淡什么密旨。
林淡现在当庭说“奉密旨行事”,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而且林淡说完那句话之后,还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皇上被气笑了。
是真的气笑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宽慰自己:都是朕惯的,都是朕惯的。
这说明朕是个明君,宽仁大度,不拘一格用人才。
明君,朕是明君。
陆正明跪在地上,半天没等到下文,额头开始冒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皇上没有反驳林淡。
林淡说奉密旨,皇上没否认。
不管这道密旨是真是假,皇上现在这个态度,就是认了。
那就是说,他今天这一折子弹劾,在皇上眼里,是在打皇上的脸。
他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臣……臣不知林大人奉密旨行事,冒失弹劾,请陛下恕罪。”
陆正明扑通一声把额头贴在了金砖上,方才那股子义正词严的劲头荡然无存。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林淡一眼。林淡已经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垂手站着,仿佛方才那个当庭撒谎还冲皇上眨眼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知者不怪。”皇上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陆爱卿下次弹劾前,先上折子,朕看过了再说。”
这话说得客气,但陆正明听得出来,客气底下是敲打——你弹劾谁,先让朕知道。别当庭搞突然袭击。
陆正明连连叩首,退回了班列,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大半。
散朝之后,林淡跟在他的老师陈敬庭身后往外走。
陈敬庭是户部尚书,今日朝会上一直闭着眼假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这会儿出了大殿,才偏头看了林淡一眼,——他明天还要跟皇上面议西北军饷的事,想提前问问他这个爱徒的想法。
师徒二人因为在讨论问题,所以走得不算快。
正因为走得慢,林淡还没出宫门,就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了。
“林大人留步!林大人留步!”
林淡回头一看,是夏守忠。
陈敬庭听清不是找他之后立刻脚底抹油,可不能沾染上别的公务,他够忙的了!
夏守忠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也跑得气喘吁吁。
“夏公公何事?”林淡有些莫名其妙。
他今天该说的都说了,该挨的训也挨了,皇上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大人,皇上让奴才把这个给您。”夏守忠把盒子递过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林淡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密旨,黄绫子封皮,朱砂印泥,货真价实。
他笑了——皇上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
方才他在朝堂上其实是在赌,赌皇上不会当庭拆穿他,赌赢了,皇上不仅没拆穿,还给他补了一道真的。
“夏公公,替我谢过陛下。”林淡把盒子揣进怀里,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夏守忠站在原地,看着林大人头也不回的背影,不到片刻就拐过了宫墙,消失得干干净净,只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要是换到别的大臣身上,怎么也得亲自去紫宸宫叩头谢恩,哪能让人带话就完了?
然后他自己摇摇头,心说不对。
要是换到别人身上,此刻应该已经下狱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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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有点忙,所以更新不及时,但我一定会写完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