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归去深海之所

老神父跌坐在地上。

他的神父袍已经完全脏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脑袋里一片浆糊，几乎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

看见了那光慢慢成形，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楚。

瘦瘦小小的身形，灰白色的头发。

那是利亚！

他的灵魂正在被强大超然的力量一片一片地重组。

在等待男孩灵魂苏醒的过程当中，金发天使总算分出了几分心神，转过头来，垂下眼眸，看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神父。

老神父的嘴唇在抖。

他想喊。

喊什么？

喊“异种”？

那是圣典里对那些非人之物的称呼。

对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圣典都叫它们“异种”。要驱逐，要封印，要消灭。

“异……异……”

他应该喊的，可是只说到一半，便再也不能喊出来了。

老神父看着那张脸。

那张发着微光，似乎比任何人都温柔的脸，如此的圣洁，如此的梦幻。

看着那双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眸。

那双眼睛，刚刚看着男孩的时候，仿佛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异种”这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金发天使靠了过来，祂微微俯下身，轻轻歪了歪脑袋，似乎对神父口中的那个称呼颇为好奇。

“异……什么？”

“异类？异种？……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

“我……我……”

老神父想为自己辩解地说些什么，可是依旧结结巴巴地，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金发天使似乎知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没有显露出丝毫为难对方的样子。

祂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便重新回到了正在凝聚的男孩魂魄身旁。

男孩的魂魄越来越凝实。

最终那紧闭的双眼轻轻地动了动，然后睁开来。

利亚的眼神里充满着困惑和迷茫，他看了看自己还有些虚幻的手和身体，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

他以为自己死了。

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感觉，没有意识。

再也见不到小白了，再也见不到石像大人了。

可是现在自己却再一次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跌坐在地上的维奥神父。

看见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巨坑。

看见了身旁那道散发着微光的身影。

很淡的，很柔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光。

利亚完全愣住了。

他的眼底只剩下了对方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像阳光织成的丝，垂下来，落在那位存在的肩上。

祂的眼眸如同太阳那般深邃耀眼。

背后的翅膀展开，正如那天为他遮去风雨一般圣洁美丽。

他认识那双眼睛。

其实，他在梦里见过的。

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不！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圣洁伟大！！

利亚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石像大人？”

那眼神，让利亚想起之前，他坐在石像脚下说话的时候。

总觉得有什么存在在看他。

让他觉得是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那种看。

利亚忽然明白了一切。

那不是错觉。

祂一直在看他。

一直在。

男孩再也忍不住。

扑过去，撞进那个怀里。

那对巨大的翅膀，轻轻拢过来，把他包在里面。

利亚哭了。

那些疼，那些怕，那些一个人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金发天使的手，落在他背上。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

利亚哭了很久。

哭到几乎要没有力气。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可以这样。

这实在是太无礼了！

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做？

利亚轻轻地抬起头，把脸上的泪水胡乱地抹掉，然后轻轻从金发天使的怀抱之中退出来。

他开始紧张惶恐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神秘圣洁的存在。

“石像大人……”

金发天使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开口说道。

祂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每一句话，都落进他耳朵里，落得稳稳的。

祂告诉他：祂知道自己为祂扫去了人世间尘埃，知道他一直去祭祀的事情，那些祭品，祂很喜欢。

祂告诉他:祂透过万物生灵的眼睛看见了自己，是小白——那只白灵豚在海中徘徊呼唤着。是它带着祂，找到了他。

祂告诉他：很抱歉祂苏醒晚了，是祂来晚了，让他受了那么多苦。

“不……不……”

利亚在瞬间就涨红了脸，使劲摆手，他怎么敢，怎么舍得责备面前的金发天使。

“这……这怎么能……能是您的错呢？……”

金发天使轻轻地伸出手，点了点利亚的胸口处，无声地说道。

【利亚……如果你想活过来……】

【……我亦愿意为你编织这场美梦……】

【无论是财富，还是地位，又或者任何其他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满足你，我的小信徒……】

利亚愣住了。

活过来？

是他理解的活过来吗？

重新变回一个人？

而石像大人所说的，那些数不尽的财富，就像是贵族老爷一样的地位……

似乎只要他点头，一切都唾手可得。

曾经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此刻近在咫尺，如此地轻易，仿佛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真的就像是一场美梦。

【盘踞在遥远星云的神明姗姗来迟，希望没有错过精彩的剧情】

【梦境神明的随从戏谑地轻笑一声，祂认为渺小存在欲望和贪婪的本性难以改变】

【喜欢等价交换的伟大存在轻轻地摇了摇头，祂认为您似乎过于仁慈和纵容】

【来自XX宇宙的传说存在轻轻地点了点头，祂觉得适当的恩赐无伤大雅】

【常年爱在深海之中睡觉的神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幽幽地翻了一个身，祂投来了更多的注视】

男孩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梦幻存在。

那双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坚定和羞涩。

男孩轻轻地摇头。

“我不想——”

他说。

“我，我不想再当人了……”

他看着祂。

那双比曜日还要美丽完美的眼眸始终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鼓励着他，将心中的话全部说出。

“我想去海里。”

“和小白一起。”

“我想……也变成一只白灵豚……”

利亚说完，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这样选。

【某些隐秘存在表示这样的信徒哪里找，想要和您进行一些交换】

【有着无数狂信徒和疯子信众的■■■■蠢蠢欲动，然后表示这没有什么的……】

金发天使看着面前的男孩。

祂的笑容更灿烂了。

祂说：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利亚没有什么要告别的人。

他知道了维奥神父一路跟过来的事情，对方一直牵挂着自己。

男孩的灵魂飘过去，也想帮助神父理一理那满是褶皱的神父袍。

“好孩子……好孩子……去吧，去吧——”

这与神迹有什么区别呢？

老神父几乎不敢深想，他轻轻抱了抱面前的男孩幻影，与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也许一个转身，自己就会发疯，就会被污染，就会被面前的这个存在抹去。

但是在这样的伟力面前，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以他的能力，就算是付出一切去祈祷，也未必能够获得神明的回应。

后悔吗？

老神父也说不清，他只希望面前的金发天使能够真的怜悯这个可怜的男孩，给他选择。

哪怕这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

男孩的灵魂被那双巨大圣洁的翅膀轻轻笼罩起来。

金发天使再次飘向了老神父。

看着老神父脸上一副视死如归，任人宰割的神情，【梦境天使】一下子笑出了声。

“神父，神父，你的心中在想着什么呢？”

维奥神父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但是他试图保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一开始的时候，他所吐出的词语，只怕已经冒犯面前的存在了！

既然如此，那么无论受到如何的惩戒，他都有心理准备。

希望面前的这位存在，能够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的仁慈友善，至少在降下惩戒的时候，能够让自己不要痛苦那么久。

维奥老神父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痛苦的降临。

但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只感觉自己怀中口袋一空，好像少了些什么。

维奥神父睁开眼睛看去，只见对方的手里拿着一本圣典！正是自己怀中的那一本！

“我……”

金发天使轻轻翻了翻手中的《归途圣典》，然后抬眸看向面前的奥维神父。

“神父，回去吧，睡一觉，然后忘记这一切——”

“至于这个东西……就当做我收取的一点点报酬吧~”

“这是——对你的恩赐——”

维奥神父的信仰已经动摇了，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他试图违背自己信奉了一生的教条，试图拯救自己神明都审判有罪的罪人。

只怕他若真的是保留记忆回去之后，只怕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要是没有办法寻找到解救或者平衡的话。

他是否会因为想要赎罪，也踏上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呢？

所以，还是在一场美梦过后，就将这所有的一切忘却了吧。

天使背后的翅膀展开，往高处升去，身影逐渐消散，祂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要我说啊，你现在反而比那些高位者更加接近你家的这位主呢……”

“可惜啊，世人愚钝……所以神父，你最好还是忘了吧——”

神父的眼神变得空洞迷茫起来，然后往城镇的方向走去。

这一片区域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时间再一次流动了起来。

仿佛一切的异常都不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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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仿佛能够感受到海风吹过自己脸颊时的温柔和清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金发天使的怀里了，而是在海洋之中，然后听见了极为熟悉的声音。

“——咿——”

是小白！

自己的身体变了。

不再是那具瘦瘦小小的、全是伤的身体。

变成了一条小小的，浑身雪白的白灵豚。

小白就在他旁边，绕着他游，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自己。

他现在可以听懂小白的呼唤了。

【利亚！——】

【利亚——太好了——你回来了——】

“咿——”

【小白！——】

利亚感受着自己那轻盈的身体，他在水里翻了个身，溅起一片水花。

他从水里浮起来，探出小脑袋。

望着上方的金发天使。

金发天使正站在海面上，脚离水三寸，翅膀缓缓展开，沉静看着他们。

利亚突然觉得面前这道神圣的身影是那样的孤独。

他感到无法克制的悲伤。

远比自己受到那些伤害时，远比自己走向死亡时还要痛苦和难以控制。

利亚想。

【我应该陪伴着您的】

【我怎么能够那么的自私呢？】

【我选择了海，我选择了小白】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陪着您呢？】

【我只是一个半奴隶】

【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您是神……】

【我凭什么……】

利亚不敢提出更多的要求，不敢做更多的奢望。

【不用害怕……利亚，你是我认可的孩子……】

金发天使听见了男孩心中的所思所想。

【你始终是我的信徒——】

【你的声音，你的祈祷，只要你在歌唱，我就会听得见】

【别担心，尽情去吧……】

【如果有一天，你奔向死亡的怀抱，我会来接你】

【永远地沉溺在我编织的梦境当中，永远地与我相伴吧——】

这便是神明所给出的许诺。

【谢谢您……】

【谢谢……】

两只白灵豚依偎在一起，发出动听空灵的声音，为神明歌唱着。

它们徘徊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游远，潜入深海的尽头。

金发天使目送着它们离开。

然后落在海里，注视着自己下方的这片海，笑眯眯地说道，“听着，引导着它们找到这片海域的族群，保护它们，不然我不介意采取一点特殊手段哦~”

梦境天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进海里。

涌动的海潮似乎停滞了一瞬间。

底下，有东西动了。

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像心跳，像呼吸，像无数张嘴在很深的地方，同时说了一个字：

【……可……】

“这真是太好啦~”

金发天使双手合十，语调愉悦地上扬。

祂看着面前的海，一双金色眼眸亮晶晶的，可是眼底却好像倒映着无数的污染黑暗。

【不过这海未免有点太脏了】

利亚还在里面游呢。

【得洗一洗啊——】

梦境天使眯了眯眼，这般想着。

“不急，现在还有一些小问题需要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