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船上与宫内
大海之上,晴空万里。
香克斯独自立在那艘空荡荡的船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泛着粼粼波光的大海。
自耶稣布死后,他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像一尊被海风风化了的雕像,连眼神里都失了光。
他只想往前走。
走到那条航路的尽头,走到拉夫德鲁。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
可天色,却在这一刻骤然变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乌云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聚拢翻涌,从天空压了下来。
狂风毫无征兆地大作,将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掀起了丈高的恶浪。
一道带着兜袍的身影,便伴随着那席卷天地的风暴,凭空出现在了万里阳光号的船头。
多拉格。
“好久不见,香克斯。”他背对着那翻涌的乌云,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有些模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你这副德行。”
香克斯缓缓抬起眼,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革命军的前首领,大驾光临。”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干涩而疲惫,“找我做什么。我现在,可没什么能帮你的了。”
“帮我?”多拉格冷笑一声,那道横贯脸颊的刺青,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我是来问问你,路飞是怎么死的。”
香克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还有卡普。”多拉格一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甲板都承受不住地呻吟,“那个老头子也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的儿子,我的父亲。”
“这些账,怎么算,都得算到你香克斯的头上。”
“那又能怎么样。”香克斯别过脸去,望向那片翻涌的海,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人都死了。路飞撑不起那份梦想,我也尽力了。”
“尽力了?”
多拉格那只手,猛地攥住了香克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尽力了?”他死死盯着香克斯那张麻木的脸,眼里喷着火,“你口口声声喊了半辈子的自由呢?你当年戴在那孩子头上的草帽呢?就这么,被你一句尽力了,全给抹干净了?!”
“放手。”
香克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如果是换做正常的他,此时肯定是要做些什么。
尤其是多拉格那张愤怒的脸,简直看的他想要发笑。
他尽不尽力暂且不提。
眼前这个人,又是凭什么有资格,站在这里质问自己的啊。
之前他们在战斗,在为理想拼搏的时候,眼前这位,又站在哪里啊?
但是,这些都是还抱有希望者,该做出的反抗。
而他现在,不敢有任何反抗。
事到如今,他连一丝一毫的反抗意志,都不敢向外流露分毫。
他把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盘算,所有尚未熄灭的火,全都死死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因为。他已经输不起了。
在觉醒尼卡,真正拥有与罗斯一战的实力之前,任何一次鲁莽的锋芒毕露,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
“放手?”
多拉格反手一掌,将他狠狠甩在了甲板上:
“我呸!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香克斯,至少还是个敢把命豁出去的爷们。结果呢?你不过是个,把尾巴夹得比谁都紧的,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
香克斯缓缓地,从甲板上爬了起来,抹了把嘴角,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火星。
多拉格这么说,他要是不还击。
哪怕是天上那位,都要觉得他是在伪装了。
“那我倒想问问你,蒙奇·D·多拉格。”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路飞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卡普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他们还在拼命反抗那个男人的时候,你这位了不起的革命军创立者,躲在哪个角落里?”
多拉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创立的那支革命军,早在多少年前,就被人连根拔起踢出了局?你现在,还有脸站在我面前,教我怎么做个男人?”
“那是战术。”多拉格咬着牙,“保存有生力量。革命军还在,我在不在其中,并不重要,只要革命军还在,这个世界,就还有推翻那个暴君的希望。”
“还在?”
香克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刺骨的讥诮。
“你的革命军,还在个屁。”
他盯着多拉格,一字一顿:
“你难道不知道,茉伊,早在20年前的时候,就被那个男人抓到过吗?”
多拉格的瞳孔,瞬间沉了下来。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多想,也不敢去多想。
只要革命军还在,还保留着编制,没有被罗斯和世界政府彻底剿灭,他就只能相信,茉伊他们还怀有反抗的信念。
“你好好想想,”香克斯步步紧逼,“这世上,被那个男人抓到过的人,还有哪一个,能全须全尾地逃出来?”
“你以为,那个回到革命军的茉伊,还是当年那个茉伊吗?她怕是早就,被那个男人捏成他想要的形状了。”
“闭嘴。”
“还有...”香克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一柄尖刀,精准地刺了过去,“当年,你那位妻子死的时候...你就从来没有,起过半分疑心吗?没有想过,这里头,茉伊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那一瞬。
多拉格那张布满刺青的脸,彻底僵住了。
那是短暂到极致的僵硬,仿佛某根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敢去碰的弦,被香克斯这句话硬生生地拨响了。
“你!!!”
下一刻,那份被戳中痛处的恼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闭上你那张,满口喷粪的嘴!!!”
多拉格再不多言,那凝聚了狂风与杀意的拳头,裹挟着足以撕裂海面的威势,朝着香克斯悍然轰了过去。
砰!
香克斯脸色阴沉,拦住了多拉格的攻击,想也没有想,拔刀就迎了上去。
当海贼的,还能被人欺负了不成。
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而且,他是要表现出放弃所有希望的模样,可不是要装成挨打不还手的废物模样啊。
装的太过了的话,指不定会被罗斯提前弄死呢。
他每一步都在如履薄冰。
多拉格呢?
呵,一个只空想,准备坐享其成的废物罢了!
轰隆!!!
惊雷,在原本平静的海面乍现。
两位顶级强者,于天幕之下,海面之上,展开了交锋。
与此同时,云顶天宫之内。
与那片风暴肆虐的海面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铃偶尔的轻响。
罗斯慵懒地斜倚在那张宽大的躺椅上,茉伊沉默地跪在他的身侧,低眉顺眼,如同一件早已失了魂魄的精致摆设。
她身上那点属于反抗者的锋芒,早已被磨得干干净净。
在罗斯面前,她就像是一只被驯服好的宠物,伸出皙白的双手,轻轻为罗斯揉捏着大腿。
同时面对罗斯伸来的手时,她还会主动挺胸迎合。
时不时的,茉伊还会身子前倾,拿起两颗葡萄喂到罗斯的嘴里。
而在此刻,两人的面前悬浮着一方巨大的水镜,正纤毫毕现地,映照出那片海面上的激战。
香克斯与多拉格,此刻都已杀红了眼。
那两个男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愤懑、所有不甘、所有走投无路的疯狂,都倾泻在这一战之中,招招都是不留余力的全力。
而那艘万里阳光号,在这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夹击之下,连一瞬都未能撑住,随着一声巨响,便彻底地四分五裂,化作了一地飘零在浪涛里的残骸。
这艘草帽海贼团唯一残留下来的东西,也在路飞一个亲生父亲,一个领路人的不在意中,轻易的化作了飞灰。
“啧啧。”
罗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艘船的覆灭,摇了摇头:
“你瞧,连最后那艘船,都给打没了。往后咱们的新主角,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咯。”
“一群废物罢了。”茉伊的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横竖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反抗您的希望。”
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扫过了那光影中,多拉格那道狼狈的身影。
那一眼里,再没有半分往昔的情意,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厌弃。
二十年前,她是真的瞎了眼。
才会鬼迷心窍地,看上这样一个懦夫。
这些年里,她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试过反抗,试过暗中做些什么,去抵挡那个男人的脚步。
可到头来她才发现,那一切的努力,都不过是蚍蜉撼树般的徒劳。
于是最后。
她妥协了。
她堕落了。
是的!
多拉格的那位妻子,正是她在暗中亲手害死的。
她想赌一把。
她想看看,在那样的情形下,那个男人究竟会不会来救自己的妻子。
曾经的多拉格,在明明有得选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来救她,任由她被罗斯凌辱。
后来大熊被抓,金妮被抓,她又一次没有看到多拉格的身影。
那一次,她杀死多拉格妻子前,就只想要知道一件事。
她想知道,究竟是革命军的人,他多拉格不去救,还是说无论是谁,这个男人都不会伸出半分援手。
事实,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妻子死了,父亲死了,连他唯一的儿子,也死了。
可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回过半次头。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他那个可笑而虚无的梦想,沉溺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样的男人,又有什么,值得她去信赖和追随的呢。
“主人……”
茉伊缓缓地仰起头,那双眼睛里,已是一片迷离的空洞,如同一个彻底交出了自我的信徒。
既然一切,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便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她早已放弃了做她自己。
有这个男人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去想,任凭摆布便好。
而这个男人不在的时候,她便寻些旁人,说说闲话,好让自己,无暇去回忆,去痛苦。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倒也并不算坏。
罗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看她,眼神始终落在那方光影之上,静静地欣赏着香克斯与多拉格,那场越演越烈的,困兽之斗。
只不过他的指尖缓缓伸出,放在了茉伊的嘴里,轻轻挑逗起对方的舌尖。
两个男人打了3天3夜,终究还是以两败俱伤为终结了。
当那片风暴渐渐平息下来时,广阔的海面上,便只剩下两块残破的船板,各自载着一个遍体鳞伤,再无半分气力的身影,随着那渐渐归于平静的浪涛,静静地起伏漂荡。
像两只被这片大海彻底抛弃了的残破玩偶,默默地承受着那份,专属于败者的结局。
一直看到战局结束,罗斯微笑着缓缓抬起头。
他朝着那扇敞开的殿门外,极其随意地招了招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召唤一件早已属于他的唾手可得之物。
一直垂首候在门口的玛琪诺,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抿着唇,眼帘低垂着,一步一步,极缓地,朝那张躺椅挪了过来。
那脚步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要耗尽她全身的力气,可她却始终,没有停下,更不敢有半分违抗。
那是一种被驯养到骨子里的本能顺从。
罗斯懒洋洋地看着她走近,又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那个早已空了眼神的茉伊,嘴角那抹笑意,愈发地深了。
“过来。”他只吐出两个字。
于是那两个女人,便一左一右,依着他的意思,静静地伏在了那张宽大躺椅的两侧。
罗斯慵懒地,将目光重新投回那方悬浮的光影之上。
光影里,香克斯与多拉格,正各自瘫在一块残破的船板上,四仰八叉,一动不动,像两具被大海随意丢弃的死尸。
而此刻,就在他的身侧,玛琪诺与茉伊伏下的姿态,竟与那两个男人倒下的模样,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个巧合,落进罗斯的眼里,便成了一桩,再有趣不过的玩味。
那两个男人,一个曾是心比天高的红发,一个曾是搅动世界的革命之火。
他们穷尽一生,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自由,去反抗他罗斯。
而到头来呢,他们败得遍体鳞伤,漂在海上,像两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而他们生命里,那两个曾被他们看重的女人。
此刻,却一左一右,温顺地伏在他罗斯的脚边。
那是一种何等彻底的羞辱。
他甚至无需对那两个倒下的男人,再多出半分手。
单单是这幅画面本身,便足以将他们的一切碾得粉碎。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罗斯的喉间,溢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玛琪诺,又抬眼望了望光影里的香克斯,那份对照,让他只觉得有趣极了。
他伸出双手,缓慢的抚摸在了两人的脑袋上。
这生活,还真是让人感觉无比的愉悦啊。
今日,又是美好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