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我确实是蝼蚁
大齐，剑州。
玄岑山，玄岑行宫。
清晨时分，雪已经停了。
苏黯与萧昭鸾一同走出天子寝宫。踏出庭院大门的那一刻，苏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深深吸入一口冰冷凛冽的山间新鲜空气。
“陛下，在寝宫中待了将近一月，我都快要发霉了。陛下终于肯松口，放我出来走走。”
萧昭鸾冷哼一声，淡淡道。
“你若当初不在朕面前故弄玄虚，主动表明目的，坦荡与朕商议，朕怎么会将你软禁于宫中？”
“这一月你还算安分，否则，朕不会放你出来。”
二人并肩穿过绵长画廊，缓步朝着玄岑行宫的外围走去。
沿途值守的宫人，见陛下身侧跟着一位陌生年轻男子，皆是面露惊讶之色，暗自垂眸打量。
宫人们基本都听说了，陛下一月前归来，带回一名神秘年轻男子，此后便常常待在寝宫中，极少外出。
但是，这还是宫人们第一次亲眼见到此人真实相貌。
他看上去很年轻，面容俊秀如画，气质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宫人们心中浮起同一个猜测，这人，莫非便是未来大齐的皇夫？
行走间，看着这一路上娇娇俏俏的宫女们，苏黯随口问道：“陛下，这行宫中，怎么不见太监内侍？”
萧昭鸾神色淡然，一脸理所应当道：“宫中诸事，男子可做，女子亦可做，何须太监？”
合理。
苏黯点了点头。
在前世的时候，萧昭鸾便一直推崇女子未必不如男的理念，大力提拔女子官员，历朝历代的女子帝王都是这样。
二人一路闲谈，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自前方画廊拐角处走来。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苏黯眉头轻轻一挑。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这家伙。
来人正是齐衡。
等了一个月的时间，齐衡终于等到了陛下带回来的那名年轻男子，离开天子寝宫。
齐衡一边朝两人走来，一边打量着苏黯。
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和齐清阮说的一样，此人长得确实好看，也很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
只不过，修为只有区区下三境，而他是一名中三境修士。
齐衡表面什么都不显，心中却有些不屑。
大齐礼制素来不兴跪礼，齐衡上前朝萧昭鸾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萧昭鸾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侧首看向苏黯，介绍道。
“此人是国师嫡孙，现任职于我大齐礼部，齐衡齐郎中。”
她介绍完齐衡，却丝毫没有要向齐衡介绍苏黯的意思。
苏黯目光落在齐衡身上，微笑道：“国师嫡孙？年纪轻轻便身居五品要职。齐郎中年少有为。”
此言一出，齐衡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妒意与怒火。
他觉得，苏黯这句话看似在夸赞他，实则是在暗讽他的官位全靠祖荫，并非自身本事。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
陛下一向不近男色，对待他高冷疏离，此刻却和苏黯并肩而行，肩膀都快要贴到一起。
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这样的亲密举动是理所当然的。
齐衡心底恨不得把苏黯这个下三境的废物千刀万剐，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试探着问道：“陛下，不知这位公子是？”
萧昭鸾微微顿住。
她一时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向旁人介绍苏黯。
不等萧昭鸾开口，苏黯率先说道：“齐郎中，我的身份需要保密，不便告知，还请见谅。”
萧昭鸾顺势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话语。
齐衡脸上的得体笑容险些彻底维持不住。
在他眼中，此刻的苏黯，俨然就是一名恃宠而骄、小人得意的男宠。
偏偏陛下又十分向着他。
齐衡暗自咬牙，他在心中说服自己，一个只有下三境的废物，只可能是陛下一时临幸的男宠。
只有他才有资格成为是陛下未来的皇夫，等到将来登上皇夫之位，一定要好好立一立规矩，给眼前之人深刻的教训。
“好了。”萧昭鸾开口道，“齐郎中匆匆前来，所为何事？”
难得和苏黯一起出来走走，萧昭鸾不想在齐衡这里浪费时间。
齐衡收敛杂念，一脸正色地拱手道：“陛下，近日臣听闻，陛下带回一名男子回宫，很多人说其为陛下男宠，或是未来皇夫。”
“臣听闻这些风声，特意前来请示陛下心意。臣想提前知晓圣意，礼部也好提前拟定纳聘册封之礼，以备不时之需。”
礼部仪制司执掌天下嘉礼，但凡皇家册封、纳聘大婚，皆归其管辖。
萧昭鸾若要立苏黯为皇夫，确实绕不开礼部。
齐衡身为礼部郎中，心中迫切想知道陛下对苏黯的真实态度，他这么直白地问，虽然有些突兀，却也算师出有名。
但这却再度让萧昭鸾犯了难。
女帝陛下柳眉微蹙，看着齐衡，淡金色的凤眸中带上一丝不悦之色。
没一点眼力见的东西，净挑她不好回复的问题。
旋即萧昭鸾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黯。
却见他先是怔了怔，随即脸上浮现出错愕之色，他看着自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你……”
那神情，分明在说，明明我们只是做交易而已，陛下你竟然馋我身子？
看着苏黯这副模样，萧昭鸾心中升起一股心思被看穿的羞恼与窘迫。
萧昭鸾已经可以正视自己对苏黯的情感，她承认，她确实也有了立苏黯为皇夫的想法。
但萧昭鸾从未想过现在就与苏黯挑明，她想的是把苏黯留在身边，慢慢相处。
毕竟，一个月前她还言之凿凿要把苏黯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一个月后就跟他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想要立你为皇夫。
这种事情让她怎么承认？这样的态度转变，要是让苏黯知道了，她会觉得很丢脸。
但她的心思，还是被齐衡在苏黯面前挑明，这让她有些恼羞成怒。
“朕何时说过，他是朕的男宠，又何时说过，他会是朕未来的皇夫？谁在背后乱嚼舌根，造谣生事。”
女帝陛下生气了，她声音冰冷，淡金色的凤眸闪烁着怒意，精致绝美的面容上笼罩上一层寒霜。
但萧昭鸾看似雷霆震怒，眼眸深处却闪过一缕窘迫和不自然。
见萧昭鸾如此动怒，齐衡方才心中积压的妒火与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喜与激动。
原来他之前都想错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陛下中意的皇夫，也不是陛下宠幸的男宠。
若陛下真的宠幸此人，面对这样的流言，只会默许或是淡然置之，断然不会如此震怒。
若陛下对此人心存有一点好感，但还没有到宠幸的地步。以陛下骄傲的性格，面对这种流言，她也会不屑于解释。
陛下这般盛怒，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陛下觉得这种流言，光存在便是对她的侮辱，她觉得这家伙根本不配成为她的皇夫甚至是男宠。
齐衡心中狂喜不已，表面上却依旧十分淡然，面色沉稳。
他顺势开口，沉声附和道：“臣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宫中几个肤浅无知的宫人，妄议天子罢了。”
接着，齐衡不忘顺着萧昭鸾的意思，狠狠踩了苏黯几脚。
“臣明白，陛下身为我大晋圣天子，何等的尊贵雍容、风华绝代，肯定也觉得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区区下三境的修士，完全不配得到陛下垂青。”
不，朕不是这样想的。
萧昭鸾脸色一滞。
这该死的齐衡为何要自以为是地曲解她的意思？
她觉得齐衡的话十分刺耳，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什么叫区区下三境的修士？他凭什么这般贬低苏黯。
“齐郎中，你说的没错。”
不等萧昭鸾说些什么，苏黯开口了。
他轻轻一叹，语气落寞，带着几分自嘲。
“我不过是下三境修士，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萧昭鸾愣了愣。
苏黯的话让她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在那座无名大墓中，她也是这么称呼苏黯的，她说苏黯不过一个下三境的蝼蚁。
她确实这么说过，但那只是她盛怒之下的无心之言，并非她本意。
没有谁会喜欢自己被人称之为蝼蚁，这是一种十分轻蔑的称呼，他心底必然极为介怀。
不然，他方才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在同境对敌中战胜她？
“有自知之明是一件好事，还不算无可救药。”
面对苏黯这种下三境的蝼蚁，齐衡心中满是倨傲之色。
但表面依旧维持平静，以免在萧昭鸾面前失了风度。
他还在继续开口踩苏黯。
听得萧昭鸾心底怒火噌噌直冒。
“齐衡，你……”
萧昭鸾冷冷的看着齐衡，但她的话还未说到一半，便被苏黯打断。
“齐郎中年纪轻轻便是中三境术修，是大齐顶尖的年轻俊彦，天资卓绝，家世显赫，的确不是我这等微末修士能比的。”
这话听得齐衡心中暗爽，他忽然觉得苏黯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这人拎得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也识时务会说话。
说罢，苏黯微微垂眸，轻声道。
“陛下，我还是不出去散步了，有这时间，不如留在宫中闭关修行。待明日从大墓归来，和陛下的交易结束。”
“我会向陛下辞行，还请陛下遵守诺言，让我离开大齐，我会寻一处僻静之地潜心闭关。何时突破上三境，我再入世而出。”
说罢，不等二人应声，苏黯转身，径直朝着寝宫方向缓步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