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3章 堂子街

“东子，晚上的秦淮河可以坐画舫。”

“是吗？多谢刚哥提醒，我找好招待所就去逛逛。”

李向东换下身上的工服，简单洗漱一番后跟朱西刚打声招呼，从南京西站的乘务员公寓出来。

去站前广场坐公交，直奔夫子庙一带。

抵达目的地后李向东径直走进家街边的国营招待所，“同志，办下住宿。”

看着递来的不是介绍信，而是红皮塑封，封面上方是烫金色铁路路徽，下方印着铁路职工工作证的小本子，柜台后面穿着制式工作服的女员工，伸手接过本子仔细翻看。

按规矩入住招待所必须要有介绍信，但实际情况是很多国营单位的员工，只要拿着工作证也行，名气越大的单位工作证越好使，铁路系统的名气就不算小。

女员工问道：“调班进城玩的啊？”

“对，这是第二次来南京，上次时间上来不及就没进城，这回就赶着晚上来了。”

李向东笑着解释一句，顺势问道：“大姐，我想问下附近有什么你们当地的特色吃食没有？还有我听同事说秦淮河有夜游画舫，去哪能坐？”

女员工一边低头填写住宿登记，一边随口解答：“街口的小摊都是我们本地的老味道，有桂花糖芋苗，五香卤干子，我们南京人晚上常吃。秦淮河画舫的码头就在文德桥泮池那边，画舫夜里没有固定班次，船工想收工就早走，运气好才能赶上一趟，能不能坐到全靠碰运气。登记好了，同志，收好你的工作证，这是钥匙，房间是二楼的第三间。”

“多谢。”

李向东上二楼，打开屋子看一眼，先拎着热水壶接满水，以免回来晚了后没有热水。

没什么可收拾的，李向东下楼再去找女员工打听清楚方向，直奔秦淮河泮池码头。

今晚的运气着实不错，他赶到的时候正好最后一班夜游画舫正准备离岸，船工刚刚收好缆绳。

李向东当即买票登船，坐上船上还空余着的座位。

木质的画舫缓缓慢悠悠行进在秦淮河中，两岸没有后世的绚烂灯光，只有青砖黛瓦的老式河房，星星点点的亮也是住户们家透过窗户映射出来的灯光。

船上更没有歌舞弹唱，能听到的只有周围同游乘客低声议论，跟船桨划水的潺潺声。

航程不远，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但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李向东等船靠岸停稳，踏上河岸的青石板路，找到街边小摊点了一碗清甜软糯的桂花糖芋苗，几块入味的卤豆腐干。

船坐了，也吃饱了，但他没急着回招待所。

按照打听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李向东很快来到堂子街。

狭长的老街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不吆喝，也不叫卖，后面摊主或蹲或坐的摊位，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来回晃动着。

堂子街鬼市，就位于堂子街，在南京的城西，汉中门里头，名字由来是明代这里修了一排澡堂子，老南京叫澡堂为堂子，然后这里就成了堂子街。

再到晚清，堂子街便形成了一个黑市，南京本地人不说鬼市，日常口头叫堂子街黑市，也不说逛黑市，说趟黑市。

李向东今晚不老实在乘务员公寓过夜，跑到城里来的真实目的就是趟黑市。

不过就是有点可惜，85年的南京没有专做古玩的黑市，最出名的也就是堂子街，可这里的交易大头是二手自行车和旧木器铜器。

但好在还是有一小撮专门倒腾瓷器字画和钱币的摊位混在里面，藏在边边角角。

李向东从包里掏出单位发的手电筒，打开后开始顺着摊位寻找，一路看过不少摊位，绝大部分摊位卖的确实是自行车和日用旧货，少数几个卖古玩古币的摊位也看了，但没有遇到合眼缘的物件。

他感觉有可能会白跑一趟，已经不再抱有期待的时候，又看到角落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古玩摊位，走过去后手电筒扫一遍摊位上的东西。

一堆铜钱，一撮儿碎瓷片，几块旧木牌子，一只道光青花盘，一只倒扣着的成化青花小茶盏，还有七八本泛黄的书。

李向东蹲下身，从一堆铜钱里挑出一串串起来的，一枚枚铜钱看过后压低声音问道：“这串多少钱？”

抽烟的摊主扫一眼，“你阿是真心要，二十六块。”

李向东手指一一指认过残缺，品相不佳的，“价格高了，五块钱卖不卖？我买回去给家里的孩子玩。”

摊主闻言直接摆手，“乖乖，你这个刀下得太狠。五块钱我本都收不回来，最低二十二，少一个子不谈。”

“二十二就犯不上了。”

李向东说着把铜钱放回去，手电筒的光打到青花盘子上，“这个盘子呢？”

“这个道光的盘子，八十块。”

“品相不行，盘心还有条暗线，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最多给二十。”

“二十哪行啊，最少六十。”

双方来回又扯了几句，摊主最后把价格降到了四十块钱。

但李向东依旧没松口，直接换下一个，“那边倒扣的小碗，拿给我瞧瞧。”

摊主伸手把茶盏拿起来，手腕一转，底款正对手电筒的光，“看吧。”

大明成化年制六个字清清楚楚的出现在灯光下，胎细，青料发色润，器型周正，一点冲线磕碰都没有，底足规整干净，暗刻的花款低调雅致，是极其少见的明代成化年间青花小茶盏，是实打实的官窑小精品。

李向东又多看了两眼，心里已经笃定就是老成化瓷，表情和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看到还挺像那么回事，多少钱？”

摊主没急着报价，笑着抽口烟后随手扔地上烟屁股，直接点破道：“小伙子，你就不要跟我绕咯。先跟我磨铜钱，又跟我磨盘子，绕来绕去，心思根本不在这两样上头，是在这个小碗上，我早就看出来咯。”

李向东刚才确实在绕，拿铜钱和盘子当幌子，没有上来就盯着这只小碗，是因为黑市里头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容易被抬价宰。

当然，即便对方点破，李向东也不会认，“报个价吧。”

“一百一。”

摊主老头指着手里的青花盏，“这个是成化老瓷，不是仿货。你要是跑到城里国营文物商店去看，像这样全品带款的挂牌要两三百块。但是我这块是堂子街，没得正规手续，没得票据，风险摆在这块，卖不到公家店那个价。”

他说着身子往前微微倾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更加干脆，“我不跟你虚头巴脑乱喊价，也不跟你慢慢磨。真心想要就这个数，一分不少。要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要你就接着去别家逛，我也不留你。”

李向东心里暗骂老家伙的眼睛真毒，索性敞开了说亮话，“一百整，卖我就要，不卖我就走。”

摊主点头，“卖了。”

PS：还有，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