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15雪夜(2)
起风了。***雪越显得狂,棉絮样扑脸,一行十几个后生都成了雪人。头前走过,脚窝立刻就没了。很少有人说话,只偶尔停下,辨辨路径、方向,接着又走。老黄河底无水,雪积了尺把深。还有些沟沟壑壑,稍不留神,一脚踏进去,翻个跟头。骂一声狗日的雪,爬起又走。
越是逼近南岸那个村,越觉得紧张,出时的兴奋都没了。后生们都在想着玉子,想着见面时的尴尬。抢?咋抢呢!伸手从被窝里拽出来,不顾死活,背起就跑?那村人拦截倒是不怕,十几个精壮后生,谁怕打架?就怕玉子哭,就怕玉子说:“好兄弟们,放了我吧?”只这一声求,都得手软。对玉子,实在下不了手。除了金疙瘩,没谁恨她。玉子太招人爱怜,那个俊,十村八村无处找。那脸盘,那胸脯子,那身段,无一处不含风。两只眼水灵,只一转,就能让你掉魂。虽说只一个月,和后生们都熟了。傍晚,都聚到新房里玩。玉子待人和气、客气,也禁闹。一口一个“好兄弟”。花生、糖果、烟茶,摆在桌上任你用。谁衣服肩上破个洞,拉过来就缝。缝好了,一低头,把线咬断,留下一股香味,再给你一个甜笑,让你酥半截身子。玉子对谁都好,唯独对金疙瘩没笑脸。可夜晚睡觉,玉子又老是催他:“你快点!别假正经。”脱得精光,白溜溜一个身子卧床上。后生们夜夜都去听房,舔破窗棂纸,看得真真切切。金疙瘩牛一样喘气,玉子又成了木头,动也不动。完了事一侧身,脸朝里睡去了。
后生们奇怪。不喜欢金疙瘩,却又催他干那事,夜夜不空。还债似的,好像欠他钱什么的。未了几日,金疙瘩水牛样一个身子像散了架,大白天哈欠连天,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然后,玉子就走了。说是回娘家看看,却一去不见踪影。
村里人都说玉子是妖精,喝精吸髓,把金疙瘩掏空了,就转了家,不知又去迷谁。那些娘儿们说起来,咬牙切齿。后生们都护她,说:“迷上谁,谁有福!”他们都希望自己被玉子迷上。可玉子只把他们当兄弟看。她迷着一个高中生,他们初中就是同学,已经好了三年。据说,玉子嫁过来前天,和高中生在野地里睡了一夜,先把身子给了他。这事没人见,但玉子和高中生一道跑了是千真万确。大半年了没踪影。昨天,金疙瘩忽然探得消息,说玉子回来啦,就住在高中生家。这消息来得恁快!
后生们吃一惊。暗地里议论,世界恁大,干吗回来呢?却又真想见见她,都怪想她的。麻叔安排大家去抢,金疙瘩每人送了一条烟,都觉不是个味。本不想去,可海子说:“去!”于是大家觉得还是应该去,但烟都没要。他们觉得不是为金疙瘩去的,是为自己去的。
过了旧黄河,渐渐逼近村口,雪和大风都戛然停了。村里静得令人窒息,连狗也不叫。静得反常。似乎对方已经严阵以待。大家顿时紧张起来。但来了,就得进村。
按预定方案,一进村,就用老虎钳铰断电线。防止被觉后他们用大喇叭喊人。然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凡村道转弯处都布了岗。剩七八个人悄悄进了高中生的院。屋里仍亮着灯。金疙瘩一挥手,一齐蹿过去,乱脚踹开门,一道光扑出来,猛一惊。高中生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书,地上扔了一大堆烟头。一群人破门而入,他仅闪过一丝惊慌,旋即就镇定地站了起来,打招呼,拿烟,显得彬彬有礼。
玉子正睡在床上。门响时,她机灵惊醒,抓件衣服披身上,翻身坐起。一见屋里景,立刻就明白了。脸一寒说:“你们不能胡闹!不然,我撞死在这里!”拿眼看看高中生。她怕他吃亏呢。见大家都呆着,并没有要打他的意思。叹一口气,把眼微微一闭,流出两行泪来。复又睁开:“你们都出去。让我穿上衣服,跟你们走。”玉子知道,今夜是插翅难飞了。不由得怨恨地扫了高中生一眼,都是你!非回来不可!高中生低了头不吭声,手里捏半盒烟。
金疙瘩横了玉子一眼:“你快点!”海子拉起他出去了。后生们一声不响都到了门外。谁也没想到事会这么顺利,这么平静。可心里并不轻松,今夜都扮演了什么角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