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7绝药(2)
崔老道养神养得足了,就放下乌龟,用一根长长的指甲,把松长的眼皮挑起来,伸出干柴似的手,拿起一块膏药,在旁边的陶钵里蘸蘸水,放在手里慢慢地搓,慢慢地捻,膏药渐渐变成一根细长的墨棍,大约有一尺长,用二拇指往中间轻轻一敲,断成两半,提起来再敲,又是两半,再提起来……不大会儿,全成了一截一截的。***他把散碎的膏药聚拢一块,又一截截地安上,重新接成细长的墨棍,然后使劲拉,尽可以拉得很长,却不会从接口处断开。先前用手指敲的时候是那么脆,这时又出奇的黏。如是三番,累了,便又捡起乌龟,悠悠地把玩,闭目养神,仍是一不。
围观的人们目不转睛地看他动作,并不觉得寡味,反被神奇和肃穆攫住了心。一圈人屏住气,静静地垂而立,仿佛在向一个遗体致哀。这种时候,如果有谁挪动一下脚步,或者咳嗽一声,都会被视为不恭,立刻招来白眼。
然而这气氛到底还是被破坏了,有一处骚动起来。许多人不满地看去,一个中年男子分开人群,正往里挤来,一边急急地问:“崔老道在这里吗?”有人回答:“老师父在这里。”那人于是松了一口气,挤进最里层,先是弯下腰,而后蹲下来,把头伸向崔老道大声喊道:“崔……老师父!”
“驴叫似的,嚎什么哟!”崔老道微微睁开眼斥责,表示他并不聋。
那人脸腾地红了,但看他这一把年纪,只好忍住气,把声音放小了问:
“老师父,这膏药接骨灵不灵呢?”
“不灵。骗人的把戏。”崔老道反和气了一点。
不灵还卖什么膏药?想必是货真才敢这么说。中年人这才顾得上擦一把额上的汗,又好奇地问:“这膏药……是用啥熬炼的?”
这话问得多余!一圈人不满起来。“给你说,你懂吗?”有人讥讽道。是喽,给你说你也不懂!大家都这么想,无端对这人讨厌起来。
崔老道却表现了出奇的耐心,解释道:“羊屎蛋、树脂、皮胶、锅灰、掺放一起,撒泡尿和匀,烧开,就成了。”他说得这样认真,绝无戏谑的意思。
人们“轰”的一声笑起来,孩子们笑得尤其响,互相重复着:“嘻嘻!……羊屎蛋……撒泡尿……”忽然钻出人缝,大约是真的撒尿去了。那中年人咧开厚厚的嘴唇,也快活地笑起来,越相信崔老道的白鸡膏是真好了。
“老师父……”他还想再问点什么。
崔老道忽然又不耐烦起来:“不买就滚!我有力气和你磨牙?”
大家立刻敛容,而且有点愤慨了,纷纷把目光投向中年人:崔老道的膏药有什么好怀疑的?岂有此理!
中年汉子被众人盯着,显得十分尴尬,一时竟愣住了。儿子摔断了一条腿,一连打听追寻了三天,才找到崔老道。本来,他的白鸡膏久闻盛名,而且自己也向人说过,崔老道的膏药如何之好,现在真的要用了,却又不放心起来,这才盘问一番,想不到他竟是这么一副怪脾气。但正是这古怪的语神态,和一圈逼人的眼睛,使他打消了疑虑。是咧!崔老道的膏药还能不真吗?
于是,他不再啰嗦,花七块钱买下一帖,揣进腰里,站起身正要走开,忽然想到不知怎么用法,只得又赔着小心问:“老师父,这膏药怎么……贴……在哪里好?”
崔老道打个呵欠,没有理会。那人怯怯地等了一会儿,却不敢再问,讪讪地,只好走了。可是刚转回身,崔老道冲脊背大声吩咐:“贴你家院前的柳树桩上,包好!”
人们又一阵哄笑。那人愣愣神,没敢回头,几乎是逃出人丛。崔老道翻翻浑黄的眼珠:“废话!”
“废话!”于是大家也这么说,七嘴八舌。
有人买膏药倒干脆,问明价钱,就掏腰包。崔老道却又捂住膏药,怕人买似的声明;“我这白鸡膏是扎纸马送死人,哄鬼的哟,你莫要上当!”
“呃——你老人家还能骗人?”
“人人都骗人,巧妙各不同。我骗了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