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指桑骂槐，压倒元白
第291章指桑骂槐，压倒元白
「申阁老，陛下在后院骂李少师是老邦菜，是否要过去劝劝？」
孙继皋匆匆赶到正堂，无视了进进出出的小吏，找到伏案疾书的申时行，急声劝道。
屋中歪七扭八倒着几排长长的书柜，几张临时的桌椅见缝插针，周子义、顾宪成皆是一边整理，一边抄录什么。
申时行闻言，从堆积成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孙继皋一眼，默默收回目光，继续伏案落笔：「孙舍人许是听错了。」
「进士及第，称榜帖，故称榜材，即翰林之材。」
「李少师青词一绝，陛下必然与之相谈甚欢，情到浓时，赞一句老榜材，恰如其分。」
一旁的周子义与顾宪成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二人随即在申时行不善的目光中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
孙继皋被整得有点不知所措，呃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劝道：「申阁老，辱骂前首辅老臣这种行径，终归有失体统————」
遇到这种事，如今府上，也只有申时行有资格出面劝一劝。
然而。
申时行闻言，手中狼毫毛笔一顿，翻着白眼挖苦道：「孙舍人若是闲来无事，正好帮本阁理一理卷宗。」
他压根不接孙继皋的话荐。
皇帝辱骂大臣而已，又不新鲜。
被归为今上同类的世宗，曾经就当众骂过内阁大臣「恣肆成性，一犬不如」：即便是用来拉踩今上的孝宗，也曾拍案而起，震怒曰「其不忠如此，死不足惜」。
多大点事？
申时行在皇帝身边多少年了？他能不明白这种时候，自己该不该出面？
这中书舍人还想害自己，开玩笑嘛！
孙继皋闻言，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从善如流应道：「但凭阁老差遣！」
皇帝那边骂得太难听，搞得旁人坐立难安，奈何中书舍人陪侍皇帝左右，不能擅离职守。
思前想后，也就内阁大学士能光明正大借调中书舍人了。
申时行见状一愣。
他这才后知后觉，敢情这厮一开始就打算，能请自己去灭火最好，若是不成，就赖在这边不回去了。
也不知道皇帝发了多大的火，给中书舍人都搞得没耳听。
申时行摇头失笑，倒是不介意做个好人。
「劳烦孙翰林，将熊敦朴、李贽、何心隐、王世贞及其结社、会盟有关的报刊、评论、揭帖、
呈文，全部都找出来。」
「若是没有副本，再抄录一份。」
衙署搬迁，不止要把原本的案卷带走，还需要将部分底稿抄录，一份送北京，一份送南京。
新闻署的卷宗尤其多。
像书册底稿、抄录邸报、报刊原文，多是有数份送审，不必再行抄录，其他的书函、呈文、奏疏，总有抄漏的，需要手动补充。
即便喊了七八个书吏来一齐整理，依旧嫌不够。
孙继皋听到这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显得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申时行接手李春芳权柄的第一件事，就是迎合怒气十足的皇帝，到处翻找李春芳的罪证呢。
孙继皋虽然心念纷繁，却也不含糊，立刻一头扎进书柜，翻找起来。
片刻后。
他抱着需要抄录的案卷，挤到了顾宪成身旁，占了半个桌案，挤眉弄眼。
孙继皋、顾宪成、李三才本就是多年好友，关系亲密。
万历二年，三人一同赶考，同科登榜，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只可惜而后便各赴前程，四散零落，李三才和顾宪成跟着海瑞在四川清丈，孙继皋则是调去了云南约束土司。
哦，再算上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李坤，听说至今还在山西平定州搞什么义庄大寨，面朝黄土背朝天，好不可怜。
总之，这数年间，几人一直无缘再见。
如今孙继皋与顾宪成久别相会，自然难掩欣喜。
孙继皋依旧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朝顾宪成不断挤眉弄眼。
顾宪成晒黑了不少，虽然风姿不减，却不复当初的孤高清冷，回以孙继皋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灿烂又明媚。
两人一番对视，满腹言语。
孙继皋又往里挤了挤，贴着顾宪成耳鬓问道：「申阁老这是在做什么？」
顾宪成感受到孙继皋灼热的鼻息，心中抓挠的同时，不免有些恍惚。
孙继皋一直这样。
当初万历二年临考之前，两人在真武庙外结伴过早，分析邸报，他就怕孙继皋凑得太近，才不得不一边吃着馄饨，一边逐字逐句诵念。（138章）
不曾想，经年过去，还是陋习不改。
突然记忆复苏。
顾宪成鬼使神差就学起了当时的模样，板着脸正经道：「奉陛下的旨意。」
「着我等充分运用好传播工具，使文艺、新闻很好地成为新政的组成部分，作为团结士人、教育百姓、打击敌人的有力的武器。」
「帮助百姓同心同德地认识到敌人，与朝廷并肩，和敌人作斗争。」
孙继皋嘁了一声。
这一听就是皇帝的措辞风格，也是被顾大少拿来搪塞了。
他暗中伸出手，戳了戳顾宪成的腰肢：「说人话。」
顾宪成有些耐不住痒，微不可察地扭了扭，拉开距离道：「哦，皇帝的意思是，清单拉得差不多了，不能放任士林坊间再闹下去，该收拾局面了。」
言及此处。
顾宪成刚有了些实感，精神再度恍惚起来。
如果不是七年前的那场道争，他此时此刻多半也在皇帝的清单之中。
偏偏是他彼时自不量力地下场，连同先生薛应旂一脉，尽皆被皇帝的道理说服，机缘巧合下，反而成了维护皇帝道统的中流砥柱。
世事变幻，真是妙极。
孙继皋没有这么多感慨，拽了一把，又将顾宪成拉近。
他皱着眉头，将信将疑道：「这是想收拾就能收拾的么？」
要真这么简单，也不会遍地都是奇谈怪论、歪理邪说了。
能将李春芳吓得反戈一击，就是因为局面难以掌控，只能拉一拉皇帝这头，希望双方各退一步。
皇帝怎么如此轻视？
顾宪成被拽得身形不稳，有些恼怒，便欲还击。
奈何有人比他更快发作。
「孙舍人！难道窃窃私语，拉拉扯扯，就不失体统了么？」
申时行面带愠色，直接居高临下，出言申饬孙继皋。
交头接耳也就罢了，还在那里勾肩搭背，简直没把他这个内阁大学士放在眼里！
两人戛然而止，自知得意忘形，连忙起身认错：「故友重逢，下官一时失态，还乞阁老恕罪！」
申时行怫然不悦。
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放浪形骸，他跟王锡爵的交情不比这些年轻人好多了？不也没这样不堪入目
吗？
「阁老，这是《新报》《元明英雄传》《建明大业》等报刊、小说、戏曲的刊印情况，以及坊间风评。」
右通政使周子义恰好搜罗完卷宗，及时开口。
申时行有些意外，这并不是他的吩咐。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显然是周子义从蛛丝马迹中，读出了他的打算，这才是能够委以重任的同僚！
申时行面色稍霁，颔首致谢。
他又看向孙继皋、顾宪成二人，不由摇了摇头，二人方才的对话，一句不落地钻进了申时行的耳中一正因如此，才觉得吵。
只能说，与周子义比起来，这两人还是太稚嫩了。
不仅对现状缺乏足够的敏锐，也完全不了解皇帝手里有哪些牌。
思及此处。
他沉吟片刻，看了一圈众人，突然起身道：「周银台，二位舍人，这里先留给书吏整理罢，咱们出去逛逛。」
众人本能跟着申阁老起身。
而后才听孙继皋迟疑道：「阁老，不出一时三刻就要开筵入席了。」
待会吃饭皇帝找不着人怎么办？
申时行不以为意：「人家李府家宴，咱们凑什么热闹？」
「走，本阁带你们出去吃顿自在的。」
到底是内阁最平易近人的大学士，真就说走就走，背着双手晃晃悠悠迈出了大门。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选择了跟上。
「————东门曰启元门，门楼名观海」；西门曰威武门，门楼名见山」；南门曰文明门，门楼名「怀薰。」
今日是小年，按照习俗，要送灶王爷上天，所以家里往往不开火做饭。
如此这般，街上自然比往常更热闹些，临河长街两道的烟囱冒着青烟，四处都是售卖汤圆、年糕、糖瓜的摊子，行人勾肩搭背相约下馆子，更显烟火气十足。
由于街上人声鼎沸，申时行不得不放大了嗓音：「咱们眼前的城门乃是北门，曰肇魁门，门楼名仰宸」，李少师的园林，就修建在这道门之外。」
「宸，乃帝王之征。」
「所谓仰宸，意指遥望京城，李少师定居于仰宸之北，便是表达对天子的崇高敬意。」
申时行说是说下馆子，却一路将人带到城外，还介绍起风土人情。
孙继皋与顾宪成不由一脸茫然。
四人有前有后，两两并肩地走出了城门。
也就周子义还能搭上申阁老的话：「听说李少师这处别业唤作延青阁，比元老府还要大上数倍不止。」
「水楼、补亭、澹宁斋、竹林、苔藓山，可谓移步换景，目不暇接。」
「咱们也是能一开眼界了。」
顾宪成与孙继皋对视一眼。
前者犹豫片刻，忍不住出言问道：「阁老，咱们不是去就肆市食，怎么又改道去李少师的园林了？」
申时行闻言，呵然一笑：「兴化周遭，还有比延青阁厨艺更好的去处么？」
「再者说，一众同僚前来兴化求见陛下，在延青阁等得甚为不耐，咱们正好替陛下稍加安抚。」
兴化没多少大的建筑群，县衙如今是皇帝的行在，元老府不适合接待外人，也就李春芳的园林适合安置不三不四的来客了。
像赖在兴化不走的高邮知州李际观，等着面圣的前任应天巡抚孙不扬，又像本地世家代表，宝应朱氏朱方中、如皋冒氏冒梦龄、兴化宗氏宗名世等人，全都安置在此。
顾宪成显然不太信，吃顿饭有必要跑这么远？
周子义比申时行大六岁，很好地发扬了敦厚长者的作风，补充解释道：「李少师给的卷宗有些缺页，许是遗漏了，正好来看看。」
李春芳一般是不住元老府的，所以此前的办公地，应该就在延青阁里。
申时行显然察觉到了李春芳的保留，特意来看看。
当然，比起和气氛不正常的皇帝一起吃饭，申阁老坐主位的席面，确实要自在些。
孙、顾二人这才恍然，随即又有些惊讶。
周子义也就罢了，本身就是做通政使工作，算是新闻署的上级部门，大致了解情况，但申时行分明才奉命接手，竟然转眼就察觉到李春芳有所保留，这归纳总结得未免太快了。
孙继皋看向申时行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一丝敬佩，坊间都说申时行一心两用，能做到一目二十行，莫非是真的？
难怪皇帝把申阁老往死里用啊！
几人沿着河堤优哉游哉，不时说说笑笑，宛如踏青一般。
不多时，便来到了李春芳的私人园林外。
园门似乎不久前才刚重新修缮过，石阶平整，青砖对缝。
众人刚要按例赞叹园林雅致，就被眼前乱七八糟的院墙给堵了回去。
孙继皋走上前去，负手细看：「潇洒泉溪百秋，只堪清秋伴玉猷。凤箫莫漫随赢女，吹断春心总是愁。」
「啧，诗名《嘲竹》，倒是贴切。」
这显然是指桑骂槐，羞辱李春芳呢。
顾宪成也凑了上来，歪着头细细辨别：「青枫满目生悲凉，二十四桥空石梁。明月玉箫何处听，寒江秋草为谁长————」
念罢，便止不住地摇头。
放眼看去，这样或嘲讽、或讽刺、或辱骂的诗词还不少。
本应如落霜一般的白墙，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人用石块划刻，有人拿炭条勾勒，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好似一墙无人整理的诅咒，气韵全无。
周子义不由感慨道：「看来李少师得罪了不少人。」
唯独申时行不以为意：「给陛下做事，哪有不招人恨的？」
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感同身受。
众人这才想起，申阁老去泗州祭祀祖陵，挨的骂可不比这少，不免心有戚戚。
申时行不愿多看，招了招手，便率先一头钻进园林。
众人连忙跟上。
延青阁滨水而建，众人沿水而行，一路上有仆役阻拦，待看清申时行的样貌后，连忙恭谨引路申时行这张脸，在江南还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所以皇帝微服私访也从不带他。
来到延青阁外，又见道旁突兀地插着几块墓碑。
这下连申时行都无语了：「如此恶毒诅咒，你们不清理一二么？」
院墙在外面就算了，被人轮流打卡，擦也擦不干净，但这总归是院内，怎么能任由墓碑杵在道旁？
仆役无奈苦笑：「这都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好友送来的样品，老爷纯孝，便没有丢弃。」
李春芳的父母还活着，但也快入土了。
外人以此为理由推荐墓碑，送点样品，老李家穷苦出身，什么都舍不得扔，李春芳固然心里像吃了屎，还是选择受着。
顾宪成凑近墓碑，大致扫了一眼。
好嘛。
左边一道《明光禄大夫南京兵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忠参儒翁公行状》，一个被剥夺出身文字的罪人，还上起民办谥号，赠了私立太子太保。
右边是什么《五人墓碑记》，直接给山东、徽州府两场民乱的罪魁祸首正名，说什么「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对抗什么桀纣暴政。
还有一些格外夸张的墓志铭，什么《老狗李太师之墓》《小人行状》，都是给李春芳刻的墓志铭，骂他老而失节，为人鹰犬云云。
这不废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鹰犬鹰犬，那也是天子鹰犬，难道还有谁能自信说一句「帝力于我何有哉」？
显然就是立场不同，纯粹的发泄罢了。
至于落款，五花八门，却不约而同隐匿了名讳，自称一句「予与同社诸君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盟、什么社。
孙继皋慨然而叹：「下官算是明白，李少师为何心生畏惧，望而却步了。」
这场景，谁见了不道一句实惨？
周子义连连摇头。
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李春芳移交的案卷里到处都是缺页了。
即便被骂成这样，他非但没有告状哭诉，反而主动隐去了这些激烈言辞，以此调和阴阳，安抚皇帝，试图让双方握手言和。
乡愿，德之贼啊！
「申阁老这边请，李大人、朱老爷、宗老爷他们正在厅中恭候。」
仆役见几人盯着老爷的墓碑欣赏，连忙出言提醒。
众人才觉失礼，告罪一声，往延青阁而去。
与此同时。
厅中本来已经用到一半的宴席，因申时行来了，被迅速撤换。
此时已然摆上了崭新席面。
宝应朱氏朱方中、如皋冒氏冒梦龄、兴化宗氏宗名世等人站在门槛内翘首以待，看到人影，连忙上前相迎。
「申阁老，周银台，二位中书。」
「瑶泉公、敬庵公。」
「学生三生有幸，能得见申公！」
申时行眉眼含笑，逐一拱手见礼：「都说是蹭顿便饭，大家坐，坐。」
内阁大学士一副蔼然可亲的模样，使众人如沐春风。
而后便众星拱月一般，将申阁老请到主座。
申时行施施然入座，看向一众世家名宿，寒暄道：「累年新政，诸公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
这种问题都是场面话，日子自然没有过得不好的道理。
宗名世等人连忙起身：「托孝宗的福，现在文人地位高了，日子过得蛮好。」
申时行脸色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