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道化之世
在成功进去定寰派所在的空域后,苏玉恒便让林玄领着他继续往前方那片璀璨星云飞遁而去。
林玄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此人绝对是从定寰派之外潜入进来的。
能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穿过外间的那层守御大阵,这等层次的大能,无疑是他所无法抗衡的。
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带着其人不断往定寰派内部深入而去。
在飞遁数日之后,苏玉恒只觉周身有无量清气涌来,浑身舒泰无比。
这定寰派所在之地的灵气,倒是比他想的还要浓郁许多,几乎有若实质一般。
在这等环境之下,恐怕便是寻常野兽,也能够轻易褪去脑后横骨,生出灵智来,成为大妖。
并且在到了此处之后,他心中对于那位诸我所在位置的感应,也是变得更为强烈起来。
不过,他在察觉到了这等变化之后,反而主动出手,将这等感应遮掩了过去。
无论是那位诸我,还是他,二者之间都可谓是一体两面,他既然能够感应到那位诸我的存在,那么其人自然也是能够察觉到他的到来的。
为了防备这一点,唯有主动出手,将天机遮掩过去,令其人无法生出丝毫感应。
否则的话,若是其人有了防备,那才叫做麻烦。
而另一边
许多年以后,小藜再想起这一幕的时候,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樱井小暮的容貌,神情,甚至说过的话语,她都已经淡忘了。只恍惚记得一个瞬间,是在一片空空如也的雪地中,一双纤弱美丽、布满伤痕的手向着她张开,像是天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羽翼。
她忽然艰难地爬起来,把脸颊紧紧贴着那双手,放声痛哭起来。
几瓣碎雪从空中打着旋儿飘落。渐渐地,雪花越来越繁密,越来越迅疾,簌簌地落满了肩头。
下雪了。平安京似乎只有在下雪的时候,才最接近它原本的面目。夜色深沉,群山微白,那些古雅巍峨的楼宇,楼顶皆披戴着皑皑白雪,犹如少女头顶的洁白花冠。幽静的小巷,空旷的长街,还有刀刃染血的武士,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仰望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樱井小暮扶起小藜,猛然发现她的呼吸已经十分微弱。少女纤细的手腕上遍布虬突的青色筋脉,像是有魔鬼正寄居在她的身体里。一缕漆黑的血液从她冻得苍白的唇角缓缓滑落,打湿了素白的衣襟。
原来这样……血统恶化的槿姬执意要离开,也是因为不愿意留在别人身边污染她的血统吧?小藜不过是个普通人,一旦被她的血液侵蚀,只怕会变成死侍……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本来没有罪孽,只是生在这座罪孽横生的古城里,因此罪孽缠身,不得解脱。
樱井小暮用颤抖的手指取出了一枚白木盒子,掰开一个缺口,对准她的唇边,正要喂她喝下去。
南方的天空忽然不再震动了。短暂的沉寂之后,地平线上骤然传来千军万马的怒吼声,天地为之震颤,山川为之荡波。一面刺目的白色旗帜在城楼上缓缓升起,像是一轮凄怆的圆月,登上了最终的戏台。
蛇岐八家的武士如浪潮涌入古城,从城门下堆积如山的烧焦尸体上践踏而过。成千上万的火把破风而来,被大雪扑灭,转眼间又开始熊熊燃烧,照亮了这座死寂已久的空城。
城门终究还是失陷了。连寺院的钟声,都在真正的丧钟面前陷入悲哀的静默。
“叮——”的一声脆响,木盒从樱井小暮手中滑脱,碎裂的轻响回荡在末日的寒夜中。
“清斋,带她回东阁楼,快。”
樱井小暮说完这句话,便独自走向漫漫大雪中朱红色的极乐馆。
事已至此,只觉得悲凉。这是一场注定了结局的战役,她知道,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没有想到,守城的人居然会投降。
寡不敌众,她知道。城外鏖兵甚广,已经堵死了最后一线生机,即使稚女在这里,大概也无法扭转他们当前的颓势。城门既然失守,他们就只能巷战;再不济,极乐馆就是最后的防线。
战亦死,不战亦死。
不如痛饮热血,不至死亡,永不屈膝。
她一言不发,双手握住门环,缓缓推开极乐馆沉重的大门,里面待命的寺人和町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调一千民兵,去后山埋伏,余者仍留在极乐馆后巷中。等到主楼上燃烽烟为号时,从东西侧门进攻。”樱井小暮的语气冷漠而斩截,“副侍御长,怀梦草都准备好了么?”
“已经尽数完备,任凭大人差遣。”
“各依号令,时刻待命。”
“是!”
人群整齐划一地向后退散,转眼间消失在楼阁曲巷深处。
樱井小暮疾步走向主楼,脑海中忽然回响起稚女平静的声音,“假如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会怕么?”
——你会怕么?
樱井小暮猛地掀开了地牢大门,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我知道,我一定会下地狱。
她从每一扇门前走过,手中的钥匙在每一个锁孔中欢快地转动。地牢中隐隐传出鳞片刮擦地面的沙沙声,清晰而瘆人。
——我怕么?我不怕了。
她挥刀横斩,猩红的灯笼应声坠落。火焰从残破的灯笼中横溢出来,沿着布满灰尘的梁柱肆意攀爬,交织成网。这样热烈的光和热,让囚牢中的魔鬼都不由得震颤起来。
“出来吧。”她轻声说。
她纵身向后一跃,退出地牢,用长刀砍断层层横梁,将通往外面的牢门重新封死。
悉悉索索的声音,鳞片碰撞的声音,还有重获自由的、狂喜的长吟。
住在大厅的舞姬们已经迁出,只有顶楼是她预备用来招待那位“客人”的地方。一旦主楼起火,楼板崩塌,顶楼的人就会随之坠入恶鬼狂欢的深渊。
——我终于还是成了魔鬼。
——我知道,当我第一次把刀刃架在魔鬼的脖颈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了。
平安末年,京都陷落。
雪花深处,血流成河。
源稚生踏进南城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护城河静静地流淌着,犹如一首安魂曲。大雪纷纷然降落,温柔地栖身在血泊中,渐渐掩埋了血迹。人迹已绝。寺院,河流,高塔,城阙,坟墓,都沉睡在茫茫的雪夜中。
他遣开了身边的侍从,独自走向极乐馆敞开的大门。
他隐隐猜到这楼里藏着什么。死士,蛊毒,还是其他什么暗杀的伎俩,他并不在意。然而有些事,他还想求一个答案。
全城都是昏暗的,只有极乐馆亮着烛火。庭院寂静,大厅敞开着。层层叠叠的门扇背后,隐约可见一座高台。
有人在高台上起舞,一身素衣随风飘洒,翩然如灯火中飘摇的一瓣雪花。
她且歌且舞,歌声透出经年沉淀的寒意。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样好的歌声了。上一次听,还是在十年前的平安京。那时候,即使是下雪的日子里,临河的小楼上也有人远远唱着歌,含混地打着拍子。阁楼上垂下数只绯红的灯笼,舞女的倒影模糊地投在泛黄的窗纸上,像是藏在某一页古书中的故事。
而极乐馆,就像极了这样一间水边的阁楼。它是平安时代的遗物,从清简到繁华,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时间的灰尘。
他缓缓推开最后一扇纸格窗,走进里面迷离的灯火中,就像是一脚踏进了正在流逝的时间。
大厅里灯烛遍地,各处焚烧着不知名的香草,满室洁白缥缈的云雾。他警觉地屏住呼吸,抬起头,向高台上望去。
高台上的樱井小暮也停止了动作,缓缓回首,注目于他。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他瞬间失了神。
她看起来,就像十几年前的槿姬。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从深山小镇来到京都,却已经是源家最年轻的斩鬼人。一个春日,他沿护城河追赶一个从山中监狱潜逃的恶鬼,那人情急之下沿路屠杀,最后跳进了藤原家背后的小巷,被他在那里当场处决。
鲜血溅了一手,温热,鲜红。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原本以为心中光明坦荡,没想到此时只觉得空茫。
他慌乱之下跳进了藤原家的庭院,想找些水洗去手上的血迹,却没想到围墙之后居然就是一大片水塘。他从水里湿淋淋地爬起来,被路过的侍女盘问了半晌,带去阁楼上换了衣服,才放他出去。
那个侍女名叫鹤汀。
阁楼上窗格透亮,窗外春意初生,一蓬蓬雪白淡紫的木槿花正开得如云如雾。他匆匆随着鹤汀走过盘旋曲折的长廊,忽然看见有扇纸格窗半开着,被和暖的春风吹得微微颤动。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窗下抱起绯红的裙角,曲肘倚着低矮的妆台,微微低头,拾起一柄桃木梳子放在掌心细看。木质的梳齿一寸寸从阳光上滑过,把它梳理成金色整齐的波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藤原槿。
只看了一眼,便匆忙离去,再不回顾。
谁知道,后来世事翻转,风流云散,就这样回忆了半生。
“这是槿姬的亲笔信,她临死前让我交给你。”樱井小暮坐在高台边缘,向他伸出手去。她的裙角纷纷地垂落下来,像是一枝白色的木槿温柔地向着春风低首。
源稚生一动不动。
只听见一声叹息,那封信笺被樱井小暮随手一抛,落进炉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我就知道你不肯碰这东西。”樱井小暮冷冷地笑出声来,“因为你怕死。”
“十年前,京都有过一场瘟疫,起因是一支白色的木盒,里面盛着死侍的鲜血。鬼的血液有剧毒,无辜的普通人沾到这些血,就会被污染。”源稚生微微仰起头,眼中流露出让人无法逼视的清光,“死侍越来越多,尸横遍野,妖孽横行。为了扫清这些死侍,我在京郊屠杀了三天三夜。”
窗外,雪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鬼的鲜血的气味。”源稚生的目光落在火炉上,“即使你焚了香,也盖不住信纸上的腥气。”
他才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了家族最优秀的斩鬼人。对手中似乎永不干涸的鲜血,也已经彻底无动于衷。
直到有一天夜里,族人为他定下了与藤原氏的婚约。
他们头一次正式相见,是在藤原家的庭院中。槿姬远远地站在花阴下望着他,风吹起素白色的面纱,露出熟悉的面容,有些拘谨地向他笑了笑。他遥遥站在庭院另一端,亦微笑。
满庭木槿花清淡的气息中,飘动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他起初以为自己是闻错了。可那种熟悉的气味,正是从她身上流出的,只是掩盖在草木的清香之下。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刀柄。它是如此坚硬冰冷,能轻易地破开任何肌肤和鳞甲,斩断一切有毒的血脉。就连她,也能斩断,就像狂风折花一样轻易。
他握着刀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
“明天验血的人要来了。”后来的某天夜里,槿姬同他坐在露水微凉的石板上,语气有些慌乱。她身上的血腥气,日复一日,愈来愈浓烈。
“一定会没事的。”他望着头顶的月亮。古刀沉沉地坠在腰间,犹如千重枷锁。
验血之后,她没有被送到山中监狱,而是被家人软禁在阁楼上,非死不能出。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他奔走于京都的各个角落,回来时无不满身鲜血和尘埃。他对着月光擦拭自己的长刀,清寒的刃面上倒映出一张沉默冰冷的脸。庭院里的木槿花仍然开着,纷纷扰扰落了满池。他蹲下来,手上的血迹在池水中洇散。那些柔弱的花朵在血水中浮动,像是一个濒死的梦。
而藤原家的灯火,永远亮着,永不止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