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寒风

第116章寒风

十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外面的样子了。恍然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这扇门又开了，就像她当初走进来的那一年。十年了，打仗的人换了一度又一度，流亡的人却依旧流亡。

“源稚生迟迟不肯攻城，是因为这些人么？”她轻声问。

“哥哥舍不得他们死，我就答应他，放他们出去。”稚女伸出右手，把她冰冷的左手握进手心里。

“天皇也肯么？”

“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罢了，只要我们与藤原家同意，他自然什么都答应。”稚女轻轻一笑，“你放心，哥哥他，不会亲自来的。在他心里，还有更重要的地方等着他去呢。”

“他去了北海道？”

稚女不置可否，“小暮，我们去城楼上看看吧。”

城楼上北风浩荡，吹得人彻骨生寒。

“如果有一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会怕么？”稚女忽然问。

“也许会。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反倒不怕了。”小暮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日光丰沛得犹如一场暴雨。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再来看看你，再最后问你一次……”稚女澹然微笑，“你还想不想出去？现在还有机会。”

小暮一时失语。他也消瘦了，侧影的轮廓再没有当初那样柔和。长年思虑，昼夜奔波，他的双眼下面已经印下了淡淡的暗影。可他还是那么无谓地笑着，笑容清澈，好像一切都轻如尘埃，抬手就能拂去。

可是她却害怕起来，害怕他像是黎明的最后一丝光线，来不及握住，就会消失在浩荡的日出之中。

“我也会走的。”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稚女终于开口，“我会出城，去最终的战场。”

“我不走。”小暮笑得有些挑衅。

“那，如果是这样呢？”

清光从眼前骤然划过，长刀撕碎晚风的声响犹如裂帛。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甚至来不及惊诧，他手中的长刀早已呼啸出鞘，刀锋横跃而出，钳住她的脖颈，犹如一尾饥饿的毒蛇。

他仍然平静地站在原地，手持一柄樱红的长刀，双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樱井小暮仰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你输了。”

她的手中，牢牢握着一枚小巧的暗金色匕首，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的胸口。

只是一刹那，长刀坠落，匕首滑脱，清脆的落地声先后响起。

他蹲下来替她拾起匕首，声音里有淡淡的怅然，“看来，我教过你的，你都已经学会了。不曾教过的，也学会了。”他微微侧过头去，声音几乎流失在长风中，“是我的错，叫你这样辛苦。”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眼中才流露出黯淡之色，犹如最后被黄昏抹去的日光，在一隅无人的角落眷恋忘返。

小暮摇头，“你明知道我不会走，还这样问……明明是我自己选的，又怎么能怪你？”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任由风把发丝吹乱，心里一动，终于搭上他伸出的手臂，缓缓依偎在他心口，“你今天没有用怀梦草。”

他的衣襟仍然温暖，让人如坠云端。只是，没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她说的不是“秋音草”，而是“怀梦草”。

“你早就知道？”他有一瞬间的失神，附在她耳畔轻声说，“是。自从上一次见你，我就再也没有用过。”

“还有吗？我需要怀梦草，很多怀梦草。不过，不是给我自己用的，而是给他们……你知道的。”小暮低声说。

他颔首，缓缓朝她绽开笑容，恍如余霞散尽，澄江蜿蜒。

樱井小暮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竟也是笑着的。

“你什么时候启程？”她轻声问。

天地寂寥，风声彻骨。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城里的世界与城外的世界，都是同等寂寞的。

那一天，他们遣开了身边所有的侍从，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龙王”这个名字，从此被永久地抹去了。史书记载，留守平安京的，只剩下天皇，藤原氏亲兵，与猛鬼众唯一的领袖，樱井家的女儿。

而猛鬼众在京都之外的领地，早已被蛇岐八家清扫殆尽了。短短数月之间，平安京已是一座孤城。就在数十里外的鸟羽，蛇岐八家拥立另一位新天皇即位。六岁的安德天皇，平安京最后的信仰和倚仗，也终于沦为无意义的摆设。

猛鬼众终于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人人都说，邪不压正，猛鬼众作恶多端，终于到了清算总账的时候。只是，黎明未至的时候，没人知道夜幕揭开之后露出的是何种面目。

也许，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也许，此时，山中避世的樵夫，或是出海的渔人，会远远看见城楼上一对相拥的身影。世界清明得可怕，只有他们模糊得犹如一双剪影。从白昼到黄昏，他们久久地拥抱着，犹如此生最后一次。天地庄严，只有山风的声音，漫长而浩荡，在巨大的沉寂中缓慢回旋。

深夜，极乐馆的无数个角落，都燃起了怀梦草。青烟袅袅而起，无数躁动不安的心，也纷纷沉入安详的睡梦。

极乐馆从来没有这样静过。大厅，下房，阁楼的每一角，甚至地牢的每一间囚室门口，都飘出恬静温暖的香味。

大概是梦境的香味吧。

樱井小暮阖上大门时，大厅里的女孩子已经互相依偎着睡着了，新晾干的棉被上还停留着太阳的气息。门外守夜的町人，也都倚着墙壁睡着了。

或许，他们正梦见故乡。

只有极乐馆顶楼清冷如旧。樱井小暮点起蜡烛，缓缓把热水倾入茶盏。茶汤流白，茶烟吐碧，大捧红莲正在瓷缸中引首怒放。她盛了两盏热茶，安放在案头，又放下细竹帘卷。

也只有这些熟悉的动作，才让她觉得安心。

第二日醒来时，清茶少了一盏。

在身边睡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万籁俱寂，日色微明。唯有积雪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簌簌复萧萧。

京都以北，郊野，大雪深处。

他们已经走了几日了，都是拣最荒僻的小路走。车顶微微颠簸，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怎么看都是面面相觑。融化的雪水偶尔滴落下来，好像是直直地冲着心上砸下去的，一叩就叩出极清脆的回响。

阿川很少在她面前睡着。小藜在睡梦里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觉得他在看着自己。不论昼夜，他的眼神总是亮得像是正午的冬日。

直到这一天，他们来到了荒无人烟的郊野。阿川吩咐车夫走慢些，才缓缓后倾靠在车身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小藜离他太近，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你上回唱的那首歌，是谁教你的？”阿川仍然闭着眼睛，只有嘴唇在开合。

小藜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我妈妈教的。”

“再唱一遍，行么？”阿川沉默了一会，忽然睁开眼睛，小声说。小藜从未听过他这样温和的语气。他看起来，忽然像个小心翼翼又倔脾气的男孩子。

“阿川，你多大啦？”小藜轻声问，用了和他一样的语气。

“我出生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那么多人。京都外面有很多渔船，我父亲是个水手，他带着我住在水上。我们两个人，一条船，每次出海的时候，渔网拖上来有很多鱼蹦跳着闪着光，还有些会蹦到甲板上。我在船上爬来爬去，捉那些蹦到甲板上的鱼，把它们丢进滚烫的油锅里。”阿川露出一丝细微得难以察觉的笑容，很快又隐没下去。

“那些鱼，好吃么？”

“嗯。”阿川点头，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还唱不唱？”

他看起来，真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小藜心里暗笑。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见了刀剑出鞘的声音，犹如寒风过耳，秋叶纷坠。

“不要看！”他的声音暴戾如野兽嘶吼。

随后是阿川掀开帘子一跃而下，躯体纷纷倒下的声音，肌肉撞击雪地的声音，刀刃毫不留情地洞穿血肉的声音。

不可思议的寂静，缓缓弥漫开来。阿川拄着长刀，刀尖抵着积雪的路面，任由股股鲜血轻快地滑过刀刃，滚过刀尖，大滴大滴地跌进苍白的雪地中。

好在，没有留下活口。他松了口气。

只是一回头，却在那人亲手缝的淡蓝色车帘下面，看到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那么纯净的，漂亮的，少女的眼睛。

他一时忘了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收刀回鞘，又该如何走向她，面对她那双眼睛。

于是他们竟然相顾无言。

“他们是死侍，会伤人的。”良久，阿川说。

小藜轻轻“哦”了一声，看着他翻身上车，把长刀重新佩在腰侧。

车驾平静地碾过雪地，一路远去。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车轮下传来的颠簸。

她知道他在撒谎，知道得无比清楚。

因为，阿川回头时，风恰巧吹起了那些尸体头上蒙着的面纱，她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一张平滑的、没有一丝鳞片的脸。那是极乐馆女御鹤汀。

朝瑾在找她。

她又想起那个逃出极乐馆的夜晚。那个和朝瑾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她带去了一座藏于深山的小楼。

那个“朝瑾”机械地向她重复：“朝瑾，派人，去找你。跟他走，等鹤汀来。”

她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气，像在人间徘徊的鬼魂。

她说完了话，随即把小藜推进阴暗无人的山沟里。小藜苦苦挨到黎明，便被阿川救下了。

她原本没有把这些鬼话放在心上，直到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鹤汀。或许，朝瑾真的是派了个傀儡来传话给她；或许，鹤汀死了，朝瑾就是有难，也找不到她了……

阿川的刀上，早已沾满了鲜血。而她，却跟着这个杀人成性的恶鬼，远涉千里，背井离乡。

为什么？为什么？

记忆剪掠之间，忽然又想起他在雨中微微抬起头，为自己撑开雨伞的模样，他睁开眼睛时的模样，他闭上眼睛时的模样，开口要她唱儿歌时的模样。

到底为什么？

她想要逃走。她一定要逃走。

深夜，驿馆。

蜡泪积满烛台，风声簌簌作响。

小藜轻手轻脚地起身，拎起包袱，缓缓推开纸格窗，踏入冰凉的夜雾中。

推了几把长廊尽头的门，有些推不动，便又加大了力气。门骤然开了，阿川正站在门外，端着烛台，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面容平淡得像是无风时的海。

“你忘了带这个。”他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两枚银色发簪。

“我不要了，给你吧。”小藜不敢看他的眼睛，疾步向前走去，硬生生与他错身而过。

“藤原槿的人在外面等你。”

她猛地回过神来，向外面狂奔而去。

一出驿馆，就看见了守在门口的清斋。

小藜与清斋同行，车马一路向南。远远地传来几声犬吠，村镇的阴影低低地垂下来，被车上悬的灯笼照得忽明忽暗。几点星光冷冷地悬着，也不甚分明。

她无力地靠在木板上，任由车身带着自己一同颤抖。刚才，即使只是一个瞬间，她还是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他的眼睛像是一面光亮摄人的明镜，几乎能穿透黑夜，照亮她所有的前路。

可她，永远都是先走一步。

一路上，河水轻声流淌，碎冰咝咝作响。再往南走，就再也不会有封冻的河流了。

“到了。”不记得过了多久，清斋终于说。

她们下了马车，走进茫茫黑暗中。小藜忽然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虚空里，踏进了一个往日的梦中。朝瑾微笑的影像，阿川冷漠的眼睛，低沉的笑语，极乐馆的灯火，还有母亲和哥哥模糊的面容，影影绰绰，仿佛都从另一个遥远的天地飘落下来，像银河般倾泻在她的心头。

十日之后，小藜再回到平安京时，已经快除夕了。

这里已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禁城。

朝瑾在藤原氏官邸门前等着她，看见她同清斋一起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

“露葵，露葵。”

至少那一刻，她是欢喜的。

那时候她并没有想到，如果有一天，朝瑾也悄然离去，而她自己，终于无依无托，犹如一尾孤叶，在战火纷飞的世界上独自游荡，又会是何种模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