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木偶

第109章 木偶

第109章木偶

第二天,禁严之夜。

万籁俱寂,上夜人的灯笼绕着墙根游走,灯笼上系着无数深红的丝绦,无数艳色在风中飘拂。

小藜把脸贴在窗扇上,望着外面的光亮。

这样明丽的一切,让她想到在家过的偶人节。没有偶人,也能添些亮光,才算是过节。母亲拗着身子,在小小的后院里糊着灯笼,两只皱纹深陷的手上绕着红丝绦,围在布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也不知道朝瑾在家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偶人节。

三三两两的小虫儿乘着夜色飞来,把轻快的嗡嗡声印在纸格窗上。被小藜隔着窗子戳了戳它们的倒影,于是“哗——”,抖抖双翅,腾地飞远了。

纸格窗忽然开了,她的手指落了空。一脸倦意的阿川正杵在窗口,瞥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告诉我……”小藜随口说。

“不能。”阿川闪身进来,关上纸格窗。

“你能不能告诉我,今天是谁出嫁?告诉我……拜托了。”小藜盯着他的衣角,手指握成了拳,指甲浅浅地陷进掌心里。

阿川睁了眼睛,似乎在瞪着她,“你的好奇心会把你害死的,不明白么?”

小藜沉默了,捻着衣角,又望着窗外。小虫儿们还在窗上窜来跳去。

她的脸庞像是被微霜裹着的松果。阿川本来瞪着她,看她转过了头。反而不好再瞪下去,硬邦邦地开口说话了,“就是你在西阁楼遇见的那个人。”

一颗心忽然悬空了。

“嫁给谁?嫁给谁?”

“嫁给……龙王。”

“真的?”小藜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龙王是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的。”阿川背过脸去不再看她。

小藜回想了一阵,脸色陡然黑了,“和老板娘……在一起的那个?”她拉住阿川的衣角,想要从他眼里找到否定的神情,“这个,不行的,不行!绝对不能!”

“你拦不住的。”愠怒浮现在他的脸上,像是一层保护色。

小藜沉默了。她多么清楚自己没有力量阻拦啊。她多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质问他啊。可是……

“你能帮我吗?”她终于说出口了。

阿川沉默良久,低下头去捕捉她躲闪的眼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猛地移开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你值得我帮么?”

“不值得,当然不值得!可是你为什么见我?为什么救我?就因为你捡到了我的发箍吗?为什么你不肯放我走?”小藜从小几上一把捞起裹在手帕中的发箍,威胁似的攥住,“真的,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让我告诉朝瑾,让她别……”

阿川无力地摆了摆手,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动作,“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小藜一时僵住。

“她知道龙王心有所属,没人强迫她!你怎么改变她自己决定的事?让她自生自灭去吧。”

“让我自生自灭去吧!”她怔了半晌,忽然心头火起,猛地推了他一把,“冷血鬼,放我走,放我走!”

阿川仿佛被什么击中,脸上的表情荡然无存。他僵硬地停在原地,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伸了出去。小藜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衣袖,它牢牢地攥在阿川手里。

像是握住了一块滚烫的坚冰。

刺骨的严寒与噬人的火焰,无意识地啮咬着彼此,不知是谁融化了谁。

他的声音也像是在火中颤抖的冰。

“她是藤原家的小姐,有人保护她,有人照顾她。不会有任何事威胁她的性命。可是你去了,就会有人知道你逃了出来,背叛了你和极乐馆签订的契约。他们会杀了你。”他的眉头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快要瓦解的悬崖,“都是实话,你不信就走。”

良久的静默。

夜色渐渐弥漫,阿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脸庞微微地向右倾侧,下颏过于生硬的轮廓此刻显得从容而饱满了。小藜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像是永不松懈的顽石,栖在一片柳叶之下。

阿川醒来时,天已经黑彻了。

小藜不知道何时跑去了里面,重重叠叠的窗扇背后,隐约可见她在灯下郑重其事地展开信笺的模样。

起身推开纸格窗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惘然。

一支白木盒子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刀剑都已经备好,连软铠也披在了胸口。

好像一个在战争前夜离开家的武士,把家门关在背后的时候,战场忽然显得遥远了。细碎的萤火流过门前的小路,秾艳的丝绦在风中微微摇动,犹如一场送别。

他的世界重新简化成一条长路,越往里走,喧嚣的声音越近。

阿川走进主楼大门时,里面已经宾客满座。

龙王,王将,龙马,藤原槿,还有应邀从各地前来的大名与武士。婚宴,繁复的灯影里荡着笑影,酒气在珠光中四下溅射。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坐在下首,像一切享乐之徒一样,把整杯酒灌进口中。

这里有些奇怪——端坐在主位上的人都是滴酒不沾,神情无一例外地冷淡,倒是远来的宾客一个个喝得醉醺醺。

盛妆的藤原槿端坐在正中央,和她当舞姬时的样子大不相同。也许,走了樱井小暮的老路,从舞姬变成了老板娘,就抹去了从前的一切。

一切稚嫩而纯粹的脸庞都终将消逝——而他把那张理想中的脸庞囚禁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像是囚禁着一只雏鸟,自欺欺人地相信它不会长大。

他默默地把白木盒子里的血液倒在自己的酒杯里,趁无人注意时喝了下去。

王将缓缓举起了一杯酒,悠然开口,“各位不到我那里去喝杯茶,倒显得我这个主人待客不周到了。龙马,龙王,槿姬,随我上楼去准备一下吧。”

这其实是道有几分怪异的命令。被点到的几人都一言不发,各自起身,跟随王将踏进楼梯。

樱井小暮警觉的目光朝所在的方向一扫,他立刻伸手覆上自己的刀鞘。

客人们毫无反应,照旧在原地寻欢作乐。他们已经烂醉如泥,仍然轻飘飘地举起酒杯……在酒里下药的厨子得多打发一份赏钱,他想。

良久,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客人们仍然浑然不觉。

他侧耳倾听。

细微的,流沙般的声响,悄悄地从宁静中漏出来。

趁着混乱,他出了大门,扔掉破碎的木盒,缓缓拔出长刀。

极乐馆,东阁楼,顶楼。

重重白雾明灭,悄悄蚕食着满堂的灯烛。夜色如死,没有一丝来自外界的声音,潜入这个不属于人间的剧场。

王将的面具在雾中央分外醒目,樱井小暮情不自禁地扫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那张面具今天有几分不同……

源稚女的目光迅速拂过她,深潭般的双眼中含着一丝警醒。她静静地垂下了头。

王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反复回荡在整个大堂中,“龙马。”

“在。”樱井小暮错愕。

“本应属于你的一切……拱手让给她,你就不恨?”

“我一举一动都是您的意志,哪里知道什么爱恨?”樱井小暮笑容甜润,“何况人心万变,又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呢。”

藤原槿低低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已经是平静神色,“客人都在楼下,想必会等急了。”

王将置若罔闻,“很好。那么龙马,为了表示你的忠诚,请你现在杀了藤原槿,永绝后患。”

樱井小暮的额头上缓慢渗出一滴冷汗。

源稚女淡淡地,“你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可不如龙马聪明。”王将幽幽地说,“不过既然你是我可爱的孩子,我也不妨叫你清醒一点——两家联姻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已经发挥了应有的作用。至于新娘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何况,当年藤原家容忍不了一个异类,今天极乐馆也容不下一个叛徒。”

王将击掌,大门轰然洞开,雾气向外扑去。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被推搡进来,跌坐在地下。

“很巧,这个人也姓藤原。”

藤原槿的笑容微微僵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源稚女脸上浮现出疲倦之色,手指百无聊赖地轻点着身旁的地面。

此时,楼下的白衣人察觉到楼板的震动,提着长刀,拾阶而上。

沿路的寺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他们的颈项处留下一线伤痕,鲜血慢慢溢出。

“难怪人人对王将诚惶诚恐,看来是您太多心了。他不过是一个冠着我姓氏的路人罢了。”藤原槿声音平稳,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门口。

不知是不是樱井小暮眼差了,那张面具上涂抹的公卿似乎露出厌倦的表情。

“阿川,好孩子,进来吧。”王将轻声细语,“龙马,你给他起了个好名字,今天最后一次见他,也不叫两声么?”

樱井小暮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大门缓缓开启,阿川提着沾血的长刀,缓缓走向大厅中央。

登上顶楼之人,从不允许携带刀剑。这四个人,极乐馆中地位最尊贵的人,都手无寸铁。

阿川的头发向下滴着汗水,刀尖轻柔地向上挑起,岿然不动。

王将面具上的笑脸动了一动,唇角上扬。

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樱井小暮急遽后退,一线雪白的刀光向她扑来。

只是一个瞬间,源稚女已经挡在她前面,轻轻地抬了抬眉宇。阿川反应极快,手一松,长刀稳稳落在源稚女手中。

樱井小暮抬起头,仿佛看见了流星。

长刀刮擦着空气,如剑鱼般滑动,带着一点星芒,向面具所在的方向飞去……那张面具像是浮在空中,始终意味深长地笑着。

剑光止处,却没有任何穿透肌肉的钝重声响。“呲拉——”似乎有面巨大的玻璃应声而碎,碎片飞溅,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风吹进来,雾气消散殆尽。王将的座位上,只有一地破碎的玻璃。

“是镜子……”樱井小暮喃喃,碎片中映出无数个失神的自己。

是了,也是这样的声音,和梦中一样破碎又坠落的声音,像是镜子里有另一个灵魂在呻吟……所有人都沉默了。半空中,似乎有一个虚无的魔鬼在狞笑。

源稚女手中仍然握着长刀,一步步逼近那些碎片的中央。刀锋触到光滑的镜面上,犹如无物,竟然直接陷了下去。

“不要过去!”樱井小暮拉住他。

“这里有一具尸体。”源稚女低语。

在枫木地面下,无数横放或直立的镜面互相衔接,拼凑成纵横错乱的空间,无数个大厅在镜中闪耀。在数以千计的镜片下,有一个横贯数尺的空间。此刻那里正躺着王将,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一道伤痕洞穿胸腔。

稚女恍若未觉,借着重力挥刀,再度刺穿他的躯体。他的神情从未如此坚硬,如此漠然,仿佛石雕。

滴血的长刀缓缓拨开面具,露出一张平庸的中年男人的脸。

寺人野田。

“我怀疑,只是怀疑……王将没有死。你记得你说过的傀儡术么?”

“你是说,今天这个,只是替死鬼?”小暮的手顿时僵住。

“你所有对傀儡的记忆,来自你的父亲……那么你父亲的傀儡术,究竟从何而来?既然王将与蛇岐八家早有往来,那么你如何知道……不是王将教给他的呢?”

良久无言。

戴上面具,谁都可以是王将。可是一旦摘下,谁又认得出王将?他不过是从首当其冲的明处,转移到了无限安全的暗处罢了。他们过于顺利的杀戮,不过是他的另一场木偶戏而已。

稚女轻柔地微笑着,掠起她的鬓发,手指熨帖着她的脸庞,安抚她冰冻的思绪,“从此刻起,我不会离开你一步。”

夜深了。

小暮静静地躺着。

目光是颤抖的,从颤抖的全身发出来,像是凿子一下一下地撞着天顶上昏醉的红莲。

眼前的一切都碎了,碎成绮丽的一梦;身体半梦半醒着,半是激越半是疲倦地律动着。一种极陌生的音律,从未出现的外来力量,呼和着自己的深渊——是的,是有这么一个深渊,或者是沼泽,在自己的深处,里面包容了一切。

潮水,永远涌动的潮水;干枯的沙岸,永远投向大海——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开放,犹如午夜的昙花,张开所有的一切,张开,张开,张开——狂风吹拂着午夜,狂风里低低地唱着一种让人期待终生的静。

她朝着那宁静的方向沉下去,没有帆,也没有筏。

她释怀地微笑出来。

与此同时,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一滴鲜血被滴入木制傀儡的眼睛,它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面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它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凝视极乐馆外的星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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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修仙:我有一具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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