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一个都跑不了

海江县位于边地往南，气候终年温和湿润，因其是曲澜江流向大海的入海口，故而得名。

其东连江夏，北接大楚，自西又同南疆毗邻，是名副其实的三国交界之处。

虽如此，但此地寂寥冷清，残破落后，人口凋零，说是县，不过也只比普通的村落大一点。

但谁能想到，这里也曾繁华热闹？

因着所处位置优越，许多商旅选择在此歇脚停留，文人墨客也喜在此地游览聚集，大小船只只泊于码头，各种货物堆积如山，居住在这里的百姓主要靠打渔为业，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却也自得其乐。

当然，这只是曾经。

破晓时分，闲置许久的码头，忽然毫无预兆的又重新热闹起来。

无数艘载满货物的大船停泊靠岸，接着便是开始卸货的声音。

没有喧嚣，没有吵闹，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来往匆匆的脚步声，以及码头苦役搬运重物的粗重喘气声。

最让人惊讶的是，苦役里面，竟然还有六七十岁的老妪和八九岁的稚子。

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双目呆滞，神情麻木，仿佛只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此刻若有相识之人，必然可以认得出，这些苦役，便是原先居住在海河镇上的百姓。

三十里外的山上，郁郁葱葱的林木间，林倾暖凝神听着龙千穆的汇报:

「对方似乎用什么控制了海江县的百姓，令其神智全无，力气大增，从而沦为他们免费的搬运工，如此一来，事后也不会担心走漏消息。」

说着他悲悯的叹口气，「说来这里的百姓也是可怜，之前生活的好好的，因为倭人的入侵，不是惨死刀下，便是远走他乡，统共只剩下这些人家，如今又遭了南疆人的算计。」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百年前，三国之间为了彼此的利益，相互之间便有约定，谁也不能插手海江县的事务，是以，海江县不归任何一国所有。

作为中立地的好处便是，这里的百姓不用负担朝廷沉重的苛税和徭役，不用受朝廷律法管辖，不用牵扯到任何两国的冲突中去。

但凡事皆有利弊，少了朝廷的约束，便也没了朝廷的保护。

约摸五六十年前，原本生活在海外岛国的倭人，忽然弃船上岸，野蛮侵占了海江县，并对这里的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将这片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炼狱。

倭祸持续了好些年，并逐渐向三国境内蔓延，三国自然不能容忍其放肆，不约而同的派兵抵抗倭人的侵略。

倭人战力强悍，三国费了好些力，才将倭人重新赶下了海。

至此以后，为了防止倭人继续作乱，三国便相约实行了海禁。

自海禁以后，倭人便没机会再上岸，但他们尚不死心，渐渐成为流寇，时不时的偷偷摸上来抢掠一番。

作为最靠近海，又无朝廷可保护的海江县，自然遭殃。

渐渐的，文人旅客不愿来了，过路商船在遭遇了几次船毁人亡后，也开始绕路而行，本地的百姓，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走不了的，便过起了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日子，苦不堪言。

再后来，各国内乱频起，更是无心思去过问海江县的事，倭祸便被拖延至今。

林倾暖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着嗓音问，「江夏来接收粮草的，是哪支军队？」

她首先要确定的，是现在的形势，同她先前的预料有没有出入。

龙千穆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倭武军！」

这倭武军形貌太过特殊，他都不需要如何打探，便轻易认了出来。

闻言，林倾暖轻笑中夹了几分凉意，「果然如此！」

此间地形复杂，粮草对魏良又是重中之重，除了倭武军，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那我们是否现在就行动？」

于韶的银质铠甲，在月色下闪着幽冷的光芒，「对方粮草刚刚卸了一半，正是我们出击的好机会。」

此时动手，对方必然没有任何准备。

龙千穆也望向林倾暖，显然在等着她拿主意。

林倾暖果断摇头，「不，现在不行。」

不待于韶发问，她便低而快的解释，「我们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掐断江夏的粮草，还要将这批粮草收入囊中。

如果现在出兵，也许能让对方措手不及，但必然也会打草惊蛇。

对方一旦察觉，那么船上还未来得及卸下的粮草，便再难得手。」

她目光沉而凝重，「对方有船有水兵，而我们没有，所以，这场战役，不能发生在海上。」

说着，她似忽然想到什么，倏地侧头看向龙千穆，「龙堂主，对方的船，有多大？」

或许，一直以来，她忽略了一些东西。

龙千穆不明就以，想了一瞬，约摸着回道，「很大，大约有一千料之多。」

他虽没注意这个问题，但对方的船实在太过庞大，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闻言，林倾暖唇角勾起一抹寒意十足的冷笑，「果然——」

看来，这场战争中，除了大楚，江夏和南疆，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就伸了进来。

于韶不解，「叶兄弟，怎么了？」

他觉得她分析的挺有道理，刚要出言赞同，便听她忽然又问起了船的大小。

这和伏击倭武军劫粮草，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他们也不会上船。

林倾暖双眸噙出一层薄霜，意味深长道，「南疆，可没有这么大的船。」

不止南疆，大楚和江夏，也没有。

不是造不出来，而是没什么用处。

自海禁后，各国船只便只作为货船，在国内航道运行，并不出现在海上，所以至多也不过四百料。

即便是之前对付倭人，也因着速度的原因，多用小船，甚少用如此大的船。

所以，这船很可能不是出自南疆。

受她一点拨，于韶和龙千穆也反应了过来。

「想不到，那些倭人长得猥猥琐琐，心眼儿也这么坏，自己那巴掌大的地方还内乱不止，倒是先插手起大楚和江夏之间的事来。」

提起倭人，龙千穆一脸嫌弃加鄙夷。

林倾暖原本严肃的神情，不由被他逗笑，「龙堂主，你可别小看这些倭人，江夏的倭武军，可不就是倭人组成？」

这些倭人全部来自海外倭国，个头矮小，体型偏瘦，高颧骨，弯鼻梁，自小习武，擅使倭刀，外貌打扮上同大楚江夏人有着明显的差别，很容易识别出来。

倭刀是一种长而细的弯刀，尖锐而锋利，据说可以直接将人劈作两半，普通兵器难以抵挡。

当年倭人便是凭借此兵器，在海江一带横行霸道，少有敌手。

起初龙千穆同她说起倭武军其实便是倭人时，她还有些震惊，江夏如何会同倭人有了勾结。

如今看来，显然是有人从中牵了线。

至于是谁么，她凤眸危险的眯了眯，眸底寒意划过。

水月宫主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浮现。

恐怕这个幕后黑手，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我们刚好可以趁此机会，会一会那些倭人。」于韶立即接口。

他本就对那些倭人没什么好感，如今撞到一起，正合他意。

「叶兄弟，就依你的意思，等粮草全部到了江夏人手中，我们再动手。」

他们现在埋伏的地方，正是江夏运粮的必经之路，只需以逸待劳便可。

龙千穆有些惋惜，「那船上的南疆人怎么办？」

还有那些被控制了神智的老百姓。

「当然不能放过。」

林倾暖唇角划出一个冷冽的弧度，低声向他吩咐了几句。jj.br>

南疆人既要助纣为虐，她当然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当然，还有那一艘艘来路不明的船只。

而那些老百姓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她约摸着，答案应该就在船上。

所以，这船，她要定了。

龙千穆得了吩咐，可爱的娃娃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雀跃应道，「公子放心，一切交给属下，属下保证，一个都跑不了。」

林倾暖点点头，末了又不放心的安顿，「小心一些，南疆人擅蛊，别着了他们的道。」

她没忘了，南疆人曾是前朝羽氏旁支，蛊毒对于他们，再拿手不过。

龙千穆又应了一声，便兴冲冲离开了。

于韶就站在林倾暖旁边，自然听到了她对龙千穆的吩咐。

他颇感震惊的看了她一眼，心里五味陈杂。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京城的郊外。

她一人一骑，追随沈小姐而来，瞧着明明只是个小姑娘，却端的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镇阳堡的将军府。

她顶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说自己就是林倾暖。

——他曾经见过的，如仙子一般的林三小姐。

那时，他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心境大不一样。

只因他虽身在边关，却经常听将军和宁屿提起她，听的最多的，便是她被皇上许给了太子殿下，成了准太子妃。

他也曾默默为她祝福。

那样绝妙的人儿，恐怕也只有那位天神一般的太子殿下，才能配得上。

这几日一同练兵，他又进一步认识了她，她的看法，她的推断，总是同他不谋而合，让他欣喜的认为，遇到了知己。

他也曾在脑海里暗暗将现在和第一次见到的她试着重叠，可他却发现，她的容貌，竟然变得模糊起来。

当时的匆匆一瞥，只记得惊为天人，可她究竟长得什么样，他却记不起来了。

而现在，他才恍然醒悟，即便是有这几日的相处，他也并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她是杀伐果断的林倾暖，是马上要嫁入东宫的林三小姐，却独独不是他的「叶兄弟」。

于韶眼中复杂的神色，林倾暖想忽略都难。

但她什么都没说。

毕竟，她当他是朋友，但也没有义务同他解释这一切。

「于小将军——」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露痕迹的岔开了话题，「对方的粮草应该快卸完了，倭武军不时便到，我们该准备了。」

当务之急，是要打赢这一仗。

于韶也明白这个道理，连忙敛去眼中莫名的情绪，歉然的向她笑了笑，「我晓得了。」

不管她是谁，是什么样的女子，都不是他该关心的。

龙千穆离开后，又过了足足大半日的功夫，敌军，终于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