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议政（一）
春意越发浓烈，千步廊内的油松换掉了黑沉沉的松针，新的针叶上透出晶莹的绿意。若盯著这晶莹的绿色去看久了，那绿意便似要滴下来，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上。
梁梦龙将手中一摞子国是大议筹备条陈搁下，揉了揉眉心。政事堂内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申时行伏在案前，正逐条核对各地推选议员的名单，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瑶泉公，”梁梦龙翻动著那些条陈，忽然开口，“现今诸部都围绕著税改来说事，需要再开一次大朝会‘统一思想’了。”
申时行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窗外千步廊外新松摇曳，阳光穿过针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鸣泉公，”他缓缓道，“别说这些京官，地方官如今做事，还不是外甥打灯笼？天下之事，若能立法即立成，皇上也不需要我等在此周旋了。”
梁梦龙撇了撇嘴，心知申时行在顾左右而言他，但没有点破，只是沉默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堂中的倒排工期表，心中打定主意面圣，并请开大朝会。
“此后每个月都开一次大朝会，与皇上‘对标对表’。”
紫禁城内，朱翊钧正在读报。前些日子，光报传来仁圣皇太后圣体违和，朱翊钧心神不宁，几欲北返。
后来，又报仁圣身体好转，朱翊钧这才定了神。本来他下定决心南巡至南京完成二次变法，谁知道到了南京之后，光宫务一项，就麻烦的不行。
两宫身体每日有报，北京留下的妃嫔也常来信，或诉思念，或诉苦楚。皇后随驾南来，慈圣太后总摄宫务，忙得不可开交，每次来信亦多抱怨。罗万化留守京师，奏章里话里话外，总透著一点盼召南来的意思。案牍往来层层牵滞，许多本该速决之事，便被拖慢下来。
若两京之间能通火车通电报就好了，朱翊钧常有这样的念头。
现在北直隶部分地区已经开始铺设铁轨，试行马车轨道。仅此一项，就要吃掉大明年产钢材的半数。随著各地矿洞越挖越深，抽水蒸汽机也在不断改进。但要造出来火车和汽轮，朱翊钧只能祈盼有生之年了。
随著万历十八年的春风南来，整个帝国躁动著变法的舆论氛围。南京日报馆有近水楼台之便，报纸销量激增。
“昔者变法之初，天下汹汹，谓朝廷将夺商贾之利、坏祖宗之法。十余年矣，工商日盛，市井日繁，田赋日轻，而民生日裕。然律令仍沿旧制，商民讼事，吏得上下其手，此犹大厦已成而梁柱未固也。今皇上开大议于南京，集天下贤才共议新律，此诚千载一时之会。凡我大明臣民，无论士农工商，皆当踊跃陈词，勿以位卑而自弃，勿以言轻而自默。”
南京日报万历十八年开春第一报就发表了这篇文章，末尾还附了一则启事，称日报将设“国是大议民声栏”，凡有建言者，皆可投书报馆，择优刊出。随即，报馆收发室常被围得水泄不通，投稿信要用麻袋来装。
今日就刊登了苏州一位丝绸行商之言：“本人经商三十载，最苦者非税重，乃税无定章。今日此地抽三分，明日彼地征五分，胥吏上下其手，商贾无所适从。恳请大议定下商税则例，刊布天下，使行商者有所遵循。”
松江这位读者来信则忧心忡忡：“祖宗成法，行之百年，一旦更张，恐生变乱。且议员之中商贾居多，士人反居其末，长此以往，恐有重利轻义之虞，世风也将为之滑坡。”
也有船东来信：“本社经营南洋航线十年，访知红毛夷人、佛郎机人，其国皆有商律，商人有讼，按律而断，不待官府喜怒。我大明若能效之，则海商之利，何止十倍于今？”
这些投书被《南京日报》整版整版地刊出，有的被其他报馆转载，有的被抄录张贴于茶楼酒肆。南京城内的茶馆里，说书人开场前总要念一段当日报纸上的议论，底下听客们或点头称是，或拍案反驳，热闹非常。
《新民日报》虽然远在北京，但不甘示弱，连发数篇社论，立场颇为激进，直言“大议当讨论废里甲、改田赋，并论抑制兼并之害”，理由是工厂有了蒸汽机之后，要想做大做强，必须让农民离开土地进厂务工。
社论称“如今工厂招工需依农时，农闲时人力充足，农忙时门可罗雀。工厂主不敢投资，不敢购买机器，谈何工商发展？不如放开土地随意兼并，使失地者进城务工，工人可用佣金买粮，朝廷得了税金，市民得了便宜货物，诚为几方得利之事。”
此论一出，如同在沸油里泼了瓢水。
北地士绅最先炸了锅。直隶、山东、山西几省乡绅写联名信派人送达京师日报社，斥《新民日报》“丧心病狂，欲使天下失田者皆成流民，便于工厂主压榨。失地者祖坟无人守，祖宗无血食。......兼并一起，天下必乱，此乃动摇社稷根本之论！”
工商界反应却微妙得多。有些工场主暗中叫好，却不敢明说。有些吃到变法第一波红利的大商人则表示支援，“若真能放开兼并，买他个几千亩地，雇人种茶种蔗，再开作坊加工，一条龙做下来，才算有了传承百代的基业！”
讯息传到南京，《南京日报》立刻刊文反驳，措辞也颇激烈：
“北方有诸公欲以兼并促工商，此乃饮鸩止渴之计。昔日汉唐之衰，皆始于土地兼并，流民四起，天下大乱。今机器虽利，岂能以百万农户失所为代价？工商之兴，当在技艺精进、贸易通畅，而非夺农民之命脉以奉工厂。此论看似有理，实则祸国。”
各省诸报也隔空交锋，你来我往，热闹非常。读者纷纷站队，有的支援《南京日报》“保农为本”，有的力挺《新民日报》“工商优先”，也有折中者提出“渐进改良，徐徐图之”。
终于有御史将此论形成条陈，建议朝廷在大议前将土地兼并之事定调。政事堂请旨，朱翊钧也颇感棘手，只好学他爷爷嘉靖帝传纸条给梁梦龙。“事理愈辩愈明，实践才出真知。”